他们回到护士站的时候,那辆推车还在原地。银色餐盘已经不见了,纱罩被叠好放在推车下层,像被人整理过。
楚玄清站在护士台前,翻开那块书写板。规则还在,三行字,字迹娟秀,和刚才一模一样。他伸手翻了翻书写板——后面是空白的,没有其他内容。
"没有更多规则了。"他说。
"D级副本一般就三到五条规则。"季承谦站在他旁边,手腕上的黑表屏幕亮着,他在快速打字记录,"但现在是下午四点左右,距离探视结束还有一个小时。我们得在那之前……"
他话没说完,凌砚辞忽然开口:"那个护士说三楼住了十二个病人。但我们只看到了306和311。"
三个人同时看向他。
"对。"秦昭宁皱眉,"其他房间……锁着的。"
凌砚辞抬手指向护士站左手边那条走廊:"那边还有一条路。刚才她是从那边出来的。"
走廊在护士站处形成了一个T字形。他们是从主廊过来的,左手边还有一条横向的通道,长度目测和主廊差不多,两侧同样排列着病房门。刚才那个穿白护士服的女人就是从那边拐出来的。
楚玄清顺着凌砚辞指的方向看了一眼,做出判断:"四个人一起走,不要分开,从最远的房间开始往回查。"
他们拐进横向走廊。
这边的环境比主廊暗一些。灯带还是亮着的,但其中几根在轻微闪烁,发出极低的电流声。墙壁上的风景画换成了黑白照片——都是人像,老人、中年人、小孩,全部穿着病号服,面无表情地对着镜头。照片没有名字,没有日期,只有一种共同的……灰败感。像拍这些照片的时候,拍照的人知道他们不会活着离开医院。
凌砚辞放慢脚步,扫过每一张照片。
走到第四张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
那是一张小女孩的照片。黑白,齐耳短发,嘴唇微微抿着,像是被要求"笑一下"但她不太愿意。和311病房里那张照片上的小女孩长得一模一样——只是比那张更小一些,大约四五岁的样子。
"又是她。"秦昭宁凑过来看了一眼,"林知秋。"
季承谦也停下,抬了抬眼镜:"同一人。四五岁版本。311那张大概是七岁左右。这个副本的核心人物和她有关,几乎可以确定了。"
"有没有可能主治医生和病人是同一个人?"凌砚辞问。
"有可能。"季承谦说,"而且如果她七岁住过院,后来当了医生,又回到同一家医院工作——这本身就构成一条叙事线。副本很大概率是基于某个真实事件构建的。"
楚玄清站在他们身后,忽然说了一句:"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?"
四个人安静下来。
确实有。从走廊更深处飘来一股气味,淡淡的,不刺鼻,像旧书页受潮之后的味道,混着一点点铁锈的腥气。和主廊那边消毒水+腐烂甜味不一样,这边的气味更"干",更像灰尘和金属的混合物。
"往前看看。"楚玄清说。
横向走廊比主廊短,走了大约三十步就到了尽头。尽头是一扇双开的白色木门,门上方挂着一个小牌子:
医生办公室
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楚玄清抬手推门。木门无声地滑开。
办公室不大。一张深色木质办公桌,桌面整齐地摆着几沓文件、一个笔筒、一盏老式台灯。台灯亮着,发出暖黄色的光,照亮了一小块桌面。墙边有一个书架,上面塞满了厚厚的医疗档案册,书脊都泛白了。角落有一张黑色的皮质转椅,椅背上搭着一件白大褂,袖子松松地垂着——像有人刚脱下来,随时会回来穿上。
整个房间干净、有序、安静。像一个正常医生的办公室,下班前整理好了桌面,明天再来继续工作。
但凌砚辞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
办公桌上的台灯下面,压着一张纸条。纸条很小,边缘被灯光照得微微透亮,上面只有一行字,钢笔写的,和护士站那块书写板上的字迹相同:
311的病人不需要吃饭。她只需要有人来看她。
楚玄清拿起纸条看了两秒,眉头微皱:"……'只需要有人来看她'。"
季承谦说:"那刚才我们送的那份饭——"
"送错了。"凌砚辞接上。
四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秦昭宁转身就往门口走:"那311那盘饭还在床上放着。得收走——或者换掉。"
"别急。"季承谦抬手拦住她,"先想清楚。如果311的病人只需要有人来看她,那我们送了饭进去——会发生什么?"
没有人立刻回答。
凌砚辞说:"那个餐盘底下有东西在动。我们走的时候它没停。它会吃那盘饭。"
"然后呢?"
"不知道。"凌砚辞说,"但我觉得我们不该让它吃到。"
楚玄清把那张纸条叠好放进自己口袋,声音沉下来:"先回311。有东西就拿出来。走。"
他们从医生办公室出来,脚步比之前快了很多。秦昭宁走在最前面,经过那些黑白照片的时候连看都不看了,直奔311病房。
到门口的时候,她伸手推门。
门没动。
她用力推了一下,还是没动——像从里面被人锁上了。
秦昭宁的手停在门把手上,回头看了楚玄清一眼。楚玄清走过来,握住把手拧了一下。拧不动,锁死了。他侧身将肩膀抵在门上,用力推了一次——门板纹丝不动,但门缝底下渗出了一丝东西。
暗红色的液体。很稀,像掺了大量水的血,从门缝边缘缓缓淌出来,在白色瓷砖地面上漫开薄薄一层。不多,但够显眼。
秦昭宁退后半步,低声道:"……它把饭吃了。"
楚玄清沉着脸,重新拧了一下把手。这次,门开了。
吱呀——
里面还是那个房间。窗帘半开,灰白色的天光照进来,病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。但床头柜上的餐盘不见了——纱罩被掀开扔在地上,底下的盘子是空的。空了,但盘底残留着一层暗红色的黏稠液体,正在缓慢地朝盘子边缘流淌。
墙上的黑白照片里,那个齐耳短发的小女孩还在笑。但她的姿势变了。刚才他们第一次进来的时候,照片里的小女孩是正面对着镜头的——现在她的脸微微侧过去了一些,像在扭头看门口的人。
四个人站在门口,谁都没说话。
楚玄清先动了。他稳步走进房间,弯腰捡起地上的纱罩,看了一眼盘底,又看了看那张照片。"是同一个房间。但照片变了——我们来之前和现在不一样了。"
季承谦站在门口没进来,快速记录:"照片动态变化。可能意味着311床的病人状态在实时更新。我们送的饭触发了某种阶段变化……"
"我们得找到林知秋。"凌砚辞说。
秦昭宁转头看他:"找她?"
"这张照片里的孩子,和医生办公室那张纸条上的字迹,是同一个人。她现在就在这个副本里——就是刚才给我们送饭的那个护士。"凌砚辞的声音很平静,"她让我们给311送饭,但纸条上说311不需要饭。她是故意让我们做错事的。"
"引我们触发变化。"楚玄清接上。
"对。但她为什么?"
沉默。
凌砚辞走到照片前,伸出手指,轻轻碰了一下相框。
照片里的小女孩忽然不动了。侧过去的头缓缓转回来,黑洞洞的眼睛直视着他——然后嘴唇动了一下。
没有声音。但凌砚辞看清了口型。
她说的是:
"来找我。"
凌砚辞收回手,转头对三个人说:"她在住院部一楼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她说的。口型。"
楚玄清看了他两秒,没有追问原因。他只是点了一下头,转身走向门口:"去一楼。找楼梯。"
他们离开311,快步朝走廊尽头的楼梯间走去。经过306的时候,凌砚辞听到门内传来一阵极轻的、几乎听不见的笑声——像那个干瘦的老人正对着空餐盘在笑。
他没有停下脚步,依旧往前走着。
楼梯间在走廊最末端,一扇灰绿色的铁门,上面写着"安全通道"四个字,漆面斑驳。楚玄清推开门,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,像很久没有被人打开过。
楼梯是向下的。窄,灯光昏暗,墙壁上有潮湿的水渍。空气比楼上凉了几度。
"人在一楼。"凌砚辞说。他不知道自己是听见的、看见的,还是"感觉"到的——但那个小女孩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又重复了一遍:
"来找我。"
四个人顺着楼梯走下去。
脚步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,一声接一声。凌砚辞走在第三个位置,前面的楚玄清背影宽阔,后面的季承谦呼吸平稳,旁边的秦昭宁脚步急促但克制。
他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能看懂那个口型。也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这么确定她在一楼。
但他不害怕。这很奇怪。在一个所有人都应该害怕的废弃医院里,他不害怕。他只觉得——这条路他走过。
他推开一楼的铁门时,走廊尽头的护士站里,穿白护士服的年轻女人正坐在台面后面,手里捧着一杯热水。
她抬起头,圆框眼镜后面的瞳孔平静地望着四个人。嘴角弯了一下。
"你们来了。"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