护士站里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,光晕不大,刚好照亮台面一圈。林知秋坐在灯后面,双手捧着搪瓷杯,水汽从杯口袅袅升起,模糊了圆框镜片的下半截。
她看着四个人从楼梯间走出来,表情没有意外。仿佛她一直在等他们。
楚玄清走在最前面,距离护士站三步远时停下,没有靠太近。季承谦在他右后方,秦昭宁左后方,凌砚辞站得最远——刚好在台灯光晕的边界,半个身子在暗处,半个身子被暖光勾出轮廓。
林知秋的目光在四个人脸上依次扫过,最后停在凌砚辞身上。比刚才在楼上多停了一秒。
然后她开口了,声音和之前一样温和,像正常人对正常访客说话:"你们找到纸条了。"
是陈述句,而不是疑问句。
楚玄清没有否认:"311的纸条,在你办公室里。"
"那间办公室现在是我的。"林知秋低头喝了一口水,动作不急不缓,"以前是别人的。我调回来之后才腾给我。"
"你以前在这家医院住过院。"季承谦说,"七岁,311床。"
林知秋的手指在搪瓷杯壁上停了一瞬。很短暂,但凌砚辞看见了——她的指甲盖微微发白,像用力按了一下杯壁才松开。
"是。"她说,"我七岁的时候在这层楼住过一段时间。三个月,还是四个月,记不太清了。"
"什么病?"
林知秋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将杯子放在台面上,双手交叠搁在杯沿,沉默了几秒后才说:"我那时候身体很差,查不出具体病因。但住在这里的那些日子,每天都有护士来给我送饭。三楼一共十二个病人,护士每天推着车走一遍,每间房放一份。我当时年纪小,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。后来我才知道——"
她停了一下,目光从季承谦脸上移开,看向走廊深处那些紧闭的病房门。
"后来我才知道,其他病房的病人,大部分是送进去之后没有出来的。他们是……"她斟酌了一下用词,"被放弃的人。没有家属来探视,没有医生认真开药,只有护士每天按时送饭。饭里有东西,让他们安静地睡着,然后某天早上推车经过的时候,那间房就不用再停了。"
秦昭宁站在暗处,声音绷紧:"你是说——"
"这家医院曾经用这种方式处理过一批病人。"林知秋平静地说,"无名的、无家属的、被社会遗忘的人。以治疗的名义收治,以护理的名义喂药,以死亡的名义清理床位。我七岁的时候不懂这些,只觉得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——我是'会好的'那个,所以护士对我笑,其他人她们不笑。后来我长大了,学了医,查了档案,才明白那三个月里我身边那些病房里的人,一个个是怎么消失的。"
凌砚辞说:"所以你回来了。"
林知秋看向他,嘴角弧度极淡:"对。我回来了。"
"你是来……"
"我是来还的。"她说,"那些被她们送走的人,从来没被人记住过。我记住了。我调回这家医院,把三楼的档案全部重新整理了一遍。十二个人,我找到了十一个名字。还有一个,怎么也查不到——311。"
她看向凌砚辞,圆框镜片后面的瞳孔在暖光里微微泛亮:"311的档案是空白的。没有姓名,没有年龄,没有入院记录。但我七岁那年清楚地记得,那间房住过一个人。那个人每天都躺在床上,从不说话,护士送饭进去的时候她只是躺着。但我偶尔在半夜醒来的时候,会听到她在哭。"
"所以你那张纸条上写'311不需要吃饭,只需要有人来看她'。"楚玄清说。
"因为当年没有人去看她。护士只管送饭,送了三个月,然后有一天她消失了。档案上干干净净,像从来没存在过。"林知秋低下头,指尖轻轻叩了叩杯壁,"我回来之后,每天都会去311坐一会儿。我坐着,不说话,她好像就能安静一点。"
沉默了一瞬。
季承谦率先打破了安静:"这个副本是你构建的,还是……"
"我没有构建任何东西。"林知秋抬起头,脸上的温和褪去了一部分,露出一种很淡的、疲惫的认真,"我只是一直在试图做一件我七岁那年没做到的事——搞清楚她是谁。你们走进来的时候,我以为你们是来帮我的。但你们送的那份饭——"
她看向凌砚辞。
"你们送的那份饭,不是'看她',是'喂养'。她吃了,就会醒。醒了的311,不再是安静的等待者,而是饥渴的索取者。"
秦昭宁猛地想起311房间的餐盘——空了,盘底暗红色的液体正在流淌。"所以现在她醒了。"
"对。"林知秋说,"她会一间房一间房地走过去,吃掉每一个她当年看到的'被喂药的人'的残余。十二间,全部吃完之后,她会变成……"
她顿住了,没有说完。但每个人的脑海里都补上了那个省略号。
楚玄清的声音稳得住:"还能阻止吗?"
林知秋看着他,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"可以。但要有人走进311,坐在那张病床上,替她完成'被看见'这件事。替代她成为那个被记住的人,她就不再需要吃了。"
"替代的人会怎样?"
"会永远留在311。成为新的311。"
秦昭宁吸了一口气,没说话。季承谦的手在手表屏幕上顿住了,没有继续打字。
凌砚辞向前迈了一步。从台灯光晕的边界走进了光圈里,暖黄色的光照亮了他的脸。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很静。
"我去。"
三个人同时看向他。
秦昭宁第一反应是:"不行!你是新人,这副本你才进来多久——"
"正因为我是新人。"凌砚辞说,"我的记忆是空的。如果'留在311'意味着被遗忘,那我已经被忘过一次了,再做一次,区别不大。"
季承谦看着他,推了一下眼镜,声音压得极低:"你是在说认真的还是在说直觉的?"
"都有。"凌砚辞说,"而且——"他转头看了林知秋一眼,"你让我送311的饭,你一开始就知道送错之后会发生什么。你是故意的,因为你需要一个'愿意替代的人'。你从看到我们四个的第一眼,就在选。"
林知秋没有否认。她看着他,安静地、直视地、仿佛穿透了什么一样地看着他,然后说:"我确实在选。但我选你,不是因为你是新人。"
"因为什么?"
"因为你不怕我。"她说,"其他进来的人,看我的眼神不是怕就是恨。你看我,只是看一个人。"
凌砚辞没有回应。他转回头,对楚玄清说:"队长,让我去。"
楚玄清站在台灯的另一侧,表情被阴影切成两半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秦昭宁开始焦躁地换了三次站姿,久到季承谦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。
然后他说:"你确定?"
"确定。"
"如果我说不允许?"
"你还是会让我去。"凌砚辞说,"因为你知道这是唯一办法。"
楚玄清看着他,忽然觉得自己带进副本的这个新人,从第一眼起就从来没真正"新"过。他想起大厅里凌砚辞站在面板前,转头看他的那一眼,平静得像一潭水。
"好。"楚玄清说,"我们跟你上去。林医生——"
林知秋点了点头,从护士台后面走出来,白护士服的衣角轻摆:"我给你们带路。311的门,需要有人从外面锁上,里面的人才能完成'替代'。"
她走过凌砚辞身边的时候,停了一瞬,侧过头低声说了一句话,只有凌砚辞能听见:
"你以前做过这种事,对吗?"
凌砚辞没有回答。
但他脑子里那个"锁着的箱子",剧烈地震动了一下。他心里多多少少是有那么一点点恐惧的,但某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抑制住了恐惧,像是他经常这么做、习惯了一样。
四个人跟着林知秋回到楼梯间,脚步声踩在水泥台阶上,一声叠一声。凌砚辞走在中间,抬头看见楚玄清的背影,宽厚、稳当、像一座会移动的山。
他想:这会是我的最后一天吗?这种时候是不是该交代点什么遗言之类的……如果是的话,也当我做了件好事吧。
凌砚辞望着楚玄清,欲言又止,最终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。
三楼的走廊还是老样子。灯带微微闪烁,墙上那些黑白照片里的面孔依然灰败。306门缝里飘出一丝极轻的呜咽声,像有人在哭,又像有人在笑。
他们停在311门前。
林知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,插进门锁,拧了一圈,咔嗒一声,门被打开。她退开,让出了门前的位置。
凌砚辞伸手推门,门开了。
房间里还是那个样子。窗帘半开,灰白色的天光从外面透进来。病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床头柜上那盘空餐盘已经不见了——不知道被谁收走的。墙上的照片里,小女孩的嘴唇微微张开着,像正在说某个字,又像正在咽下什么东西。
凌砚辞没有任何犹豫地走了进去。
他走到病床前,转身,在床沿坐下来。
床垫很软,塌下去一个小小的凹坑。他看着门口的楚玄清、季承谦、秦昭宁,还有站在门侧的林知秋。四个人表情各异,但眼睛里是同一种东西。
"关门吧。"他说。
林知秋伸手握住了门把手。在拉上门之前,她看了凌砚辞最后一眼,口型动了动,和照片里那个小女孩一模一样:
"谢谢。"
门关上了。咔嗒一声锁舌归位。
凌砚辞坐在空荡荡的病房里,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然后彻底安静。
他低下头,下意识的看向自己的左手。手腕上的黑表屏幕亮了一下,弹出一行字:
系统100917提示:检测到副本核心节点。是否触发天赋「归零」?
凌砚辞有些诧异,这就是他的天赋吗?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处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,然后他轻轻地说了一句——
"是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