哐啷，哐啷，哐啷……
班列正缓慢的朝东南方向行驶。
最后一个油画般的回忆闪过后，蜷缩在第二节车厢尾部的左拾似乎精神了点。
深吸一口，清冷的空气加夹着血腥味钻进鼻腔，又好受了一点。
眼神又不自觉飘向星空，那么静谧，那么美丽。
那么……令人恐惧。
星空总是和惊慌的生死逃亡联系在一起，然而现在似乎有些习惯了。
他唯一的一次有序撤离就是边境线上的那次。
嗯，就是砍下双头地狱军团军官的那次。
对了，现在也算。
相比其他步兵排，那战绩已经是相当优秀。
或许为了鼓舞军心，左拾虽然还是担任排长，但却赋予了少尉一衔。
一个农家小子得到军衔可真是太难了。
只有左拾自己知道，砍下敌方军官纯属好运。
或许一班班长 盖文·布莱克也知道这事，毕竟当时就在左拾身边。
把手中的皮制记事本攥紧了些，这是少尉能得到的物资。
这些天来，左拾在恶补单词拼写，就算在休息时，也会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。
原因无他，只是想把一些美梦记录下来而已。
说来也奇怪，两三年前开始，他就开始做一个奇怪的梦。
一个梦，不是重复的同一个梦。
而是一个连续着的，无比真实的梦。
他印象深刻，刚开始的他就是一毛头小子，生活在一个简朴的农户里。
黄泥巴的四面墙，处处漏风。
干草铺成的屋顶，处处漏雨。
即使自己本就是农户出来的，也从没见过这样的屋子。
贫穷，连个砖石墙都没有。
一村子人各个都是黑发黑瞳，肤色的底子都是黄，大多数人皮肤像是过熟的麦穗，黄里透着黑，一眼就知道是种植劳作才有的肤色。
左拾想到还在当巡逻兵时听路过的商人聊起，大陆最西边的巴桑洛汗国有这样的人。
他原本就没去过多少地方，要不是那该死的地狱军团，他这一辈子估计都会在家乡邓弗行省里。
又是无声的叹息，感受着渐慢的速度。
他们就要到了，弗恩镇，肯德河上游边上的小城镇。
这里将会是下一个血染之地。
“凯特，醒醒，我们就要到了。”
左拾说话声音不大，用手肘轻轻拱了拱旁边同样蜷缩着的人。
那是他的副排长，也充当他的副官，凯特·瓦尔纳。
凯特开始慢慢扭动脖子，扭动肩膀，发出一串没有意义的呢喃。深吸一口气，缓缓呼出。
眼睛睁开看向左拾，没有说话，这是在等左拾发话。
“怎么还像个机甲骑士，启动前还要提前预热。弗恩到了，准备准备。”
左拾没看凯特，揶揄的时候转过头，拱了拱另一边的人。
嘿，长官看起来心情还不错，都在开玩笑了。
凯特神情放松下来，也转身去叫醒身边的人。
到达弗恩的时候，天才微微亮。
列车刚停，哐当一声，机甲骑士迫不及待解开敞车卡扣。
然后一边漏着气，一边沿着轨道远去。
左拾一行能走能动的八人，按照流程到营地登记处报到，等待再分配。
至于车厢里另外那些不能动的，会有后勤力工负责。
“你是排长？”登记官疑惑的打量了左拾。
年轻，虽说不是问题，毕竟打一场仗就没几个人能回来的。
只是身后的凯塔·瓦尔纳，盖文·布莱克明显年长。
特别是盖文·布莱克，27岁，身材高大壮硕，下颌骨突出，右眉上一道疤，浅棕色短发。
怎么看都是一个来自北方行省的好手大汉。
再看凯特·瓦尔纳，29岁但看着年轻，虽没有壮硕，但也是身姿挺拔，面容硬朗轮廓鲜明，南方行省的金发，还有刚刚说话时声音低沉而稳重，脸上也一直挂在若有若无的笑容。
怎么看都是个军官级别人物啊。
而这个左拾·汉，23岁，身材还算可以，面容是刚毅，但脸颊有凹陷，是吃不饱的。棕色头发虽然刚刚整理过，但还是脏污散乱，加上这无神的灰瞳眼睛。
怎么看都是随手一抓抓一把的溃兵。
“他是我排一班班长。”左拾轻微扭头瞥了下盖文。
“他是我排副排长。”又瞥了下凯特。
罢了，登记官才不管那么多，其中很多弯弯绕的门路他也不想管。
点出一个方向，让有职位的他们三个去见见指挥官上级。
登记处出来，天已亮。
镇上忙碌起来，有搬运物资的，抬运伤员的，烧水煮食的，升温锻炉的，还有坐在一边养护装备的。
肯德河从西南往东北方向穿过弗恩镇，镇上大部分以及主要建筑都在河流西岸。
包括地处中心，也是制高点的教堂和钟楼。
坐落小镇北部与轨道支线连通的轮车机械厂。
中心偏南用料扎实的政务大厅和商业街。
两条石板路主干道连通这三处，一条在城镇建筑群中延伸。
另一条相对靠近肯德河，连接两座石桥。
两石桥连通东西两岸。
北部一座，铺有轨道，较为宽大。中部一座，供居民往来。
河流东岸是一些低矮的木造民房，和一座靠近河边的水力磨坊。
还未谋面的指挥官把他的指挥部设置在北部的一幢民房里，离轨道不远不近。
左拾一行沿着石板路走，整个小镇坡度不明显，稍微有坡度的地方用两三层大石块垒平整。
然后再在上边建造，民房大多是木造的，还用篱笆围出一方小天地。
只有重要的建筑有砖石支撑结构。
一路走过，看到的大部分建筑已被清空，有几户不愿离开的大抵是些孤寡老人。
走过石桥，东岸除了建筑稀疏破败，风景没有太大差别。
没多久就来到指挥部附近，远远的，指挥部门口站着的男人瞧见他们一行后，看似随意、不动声色地进入屋内。
被左拾看到了，毕竟是自己目的地，眼睛看着理所应当。
“都是饭桶！高贵的我怎么能住在低贱的民房里！”
离指挥还有几步路时，从屋内传出愤怒的咆哮声。
左拾一行三人互相看了看，都不禁在心中长叹一口气。
依旧是一个蛮……尊贵的贵族。也是，毕竟贵族能轻易的成为指挥官。
三人迅速整理好面容和着装，但不管怎么整理，没停下来过的他们依旧一身脏污。
来到指挥部门口，屋内除了刚才爆发的吼声便没有任何对话声。
左拾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，缓缓抬手。
咚 咚 咚
敲门声缓慢又轻柔……
……
……
……
是不是没听到？
左拾皱眉，有些疑惑，自己刚刚似乎真的用力过小。
正犹豫着要不要再敲门时，屋内传来皮靴踩踏木板的响亮声响。
吱呀门一开，一身着装讲究，皮靴锃光瓦亮，仔细修剪过的银灰杂色胡子，梳得整整齐齐的银灰杂色头发的人出现在门口。
那人高傲的昂着头，堵在门口看向他们。
左拾认得，就是刚刚看到他们就转身进屋的人。
但如今人就堵在那儿，正用鼻孔盯着人。
这让左拾愣了一下。
“尊敬的大人，我们三人是步兵排的，特地来向指挥官大人报告。”
左拾微微低着头，眼光只敢看着那人的皮靴。
“哼！”鼻子出气的哼声，左拾都能感受到气流打到头发上。
哼完后转身就走向屋内，响亮的啪嗒啪嗒声再次响起。
无声的叹口气，肩膀微微放松下，随后又绷紧。抬腿进到屋里，凯特和盖文在后面跟着。
顺着啪嗒的脚步声响走过去，一个原本是卧室的房间里，就只有一张大木桌和木椅正对房门，这里已然成为了办公室。
刚刚那堵门口的人侧身站在木桌一旁，另一旁站着一位腰戴佩剑的武官，那武官直勾勾盯着他们，一脸狠厉。
椅子背靠的窗户边上，一个穿着更加讲究，体态有些圆润的人正背对着他们，他是指挥官没错了。
“尊贵的指挥官大人，我们三…”左拾本打算照搬上一句话来着，但被打断了。
“咳！”指挥官不容置疑的咳了一声，左拾也就识趣闭嘴，静静等着。
“巴兹，你到外面看看人都到了没。竟然要让我等他们！？一群不知好歹的油老鼠！”
指挥官依然背对着众人，吩咐着巴兹。
“是，我的主人。”原来刚刚用鼻孔喷气的人叫巴兹。
他微微躬身，说完领命的话后，走向左拾三人用命令的口吻说道。
“你们，外面等。”
说罢便自顾自地走出房间，来到原本是民户生活区，现在改成会客厅的区域。
巴兹再次转身面向左拾三人，做出一个不容置疑的‘请’的手势。
走呗，还能咋的。左拾心里想着，又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于是他们三人后队变前队，由盖文领头走出房间。
砰！巴兹这时已经走出房屋并关上门。
左拾三人只能呆呆站着，大眼瞪小眼，互相耸耸肩，大声喘气都不敢。
没一会，门轻轻地打开了，巴兹侧身进屋后又轻轻把门关上。
快速轻柔地径直走向指挥官身边，轻声低语了几句，只见指挥官点了下头。
“都是饭桶！高贵的我怎么能住在低贱的民房里！”
贵族指挥官毫无征兆的大声怒吼，吓了左拾一跳。
皱眉看向办公室，也没人提起这个话题啊。这么疯癫的脾气，不愧是贵族。
话说这句话好像在哪听到过。
咚 咚 咚
节奏又有力的敲门声响起，左拾三人条件反射般看过去，又轻微扭头看向指挥官办公室。
没有动静，巴兹没有动，依旧站在木桌旁。
大约过了五秒，啪嗒啪嗒声再次响起。
巴兹缓慢，有力地走向门口。
啪地一下开门，然后堵在门口。
“阁下你好，我是……”门外传来年轻有力的声音，但被打断了。
“哼！”巴兹转身向办公室走去，路过左拾看也没看一眼，只飘来一句“跟来”。
还没反应过来巴兹就走进办公室了。
这时门外的人也已经进屋，眼珠子正快速地扫视着屋里。
是个年轻人，身着机甲骑士战斗服，身材精悍，眼神锐利，银灰纯色的利落短发。
他一进门就注意到左拾三人了。
左拾根据巴兹的态度猜测，这人虽是骑士驾驶员，但应该是和他们一伙的。
于是友善的向他点了下头，算是打招呼了。
小年轻驾驶员愣了一下下，不算明显。也向左拾回了一个点头。
互相点头的过程发生在一瞬间，没有耽误时间，四人一并走进办公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