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门板飞进来的瞬间,老周头动了。
那个驼背的、喘粗气的、连搬块铁锭都要歇半天的六十岁老头,此刻像一柄出鞘的刀。他一步跨出,挡在林砚身前,左手扬起——掌心里,是那枚刻着“周”字的铜钱。
铜钱弹出去,在空中炸开一团青光。
冲在最前头那个黑袍人收脚不住,一头撞上青光,像撞上一堵墙,整个人倒飞出去,砸穿街对面的篱笆,半天没爬起来。
“砚儿,蹲下!”
老周头这一嗓子,又沉又稳,林砚从没听过师父这样说话。他打了七年铁,听惯了老头的咳嗽和叹气,这一声里没有半点老态,像一块在灰里埋了十七年的铁,重新见了火。
林砚本能地矮下身,顺手把八棱铁锤抄在了手里。
锤柄入手,他心里头那点慌,竟压下去几分。
门洞里,还站着两个黑袍人。
一左一右,都扣着张铜面具,面具上只镂一只眼。左边那个矮壮,手里一柄鬼头刀;右边那个瘦高,倒提着一柄细窄的短刀,刀身泛着暗红的光,在晨光里一漾一漾。
瘦高个没急着进。他歪着头,隔着面具,把老周头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。
“周镇岳。”他开口,声音尖细,像指甲刮过铁板,“十七年了。我们还以为,你早烂在哪个山沟里了。”
老周头没应声。
他把两只脚不丁不八地一站,脊背挺直,挡在林砚和铁砧前头,一只手背到身后,冲林砚飞快地比了个手势——往后门挪。
林砚没动。
他认得那个手势的意思,可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。他不能让一个六十岁的老头,替他挡刀。
“影使。”老周头压着嗓子,声音只送进林砚耳朵里,“通脉七重,两个。外头那个,顶多六重。你师父我,年轻时候也是条汉子。”
他顿了顿,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笑。
“老胳膊老腿,生疏了。你别眨眼,看清楚——这帮东西,是怎么杀人的。”
“周老头,我劝你让开。”瘦高影使把短刀在掌心转了个花,“司主有令,那小子要是还没醒,连你一块儿,拿活的。你这把年纪,何必替人挡刀。”
“替人挡刀?”
老周头忽然笑了。他笑的时候,满脸褶子挤在一处,可那双浑花的老眼,亮得吓人。
“老子这十七年,等的就是今天。”
话音没落,他扑了出去。
谁也没想到一个六十岁的老头能快成这样。他一步跨到矮壮影使跟前,拳头攥得笔直,拳面上“腾”地浮起一层暗金色的光——那是炉火的颜色,埋了十七年。
第一拳,鬼头刀往上撩,刀身砸在拳头上,“铛”的一声,矮壮影使倒退三步,虎口裂开。
第二拳,老周头侧身欺进,肘锤撞在那人胸口,黑袍汉子闷哼一声,嘴里见了血。
第三拳,他反手一撩,那枚“周”字铜钱不知什么时候又飞回了他指间,青光一闪,正中矮壮影使咽喉。那人捂着脖子倒下去,手脚抽搐了两下,不动了。
林砚看呆了。
他打了七年铁,看师父拉风箱、抡小锤,动作不快,却一锤重过一锤。他从不知道,老头这双手,杀过人。
可短刀已经来了。
那瘦高影使一直没动,就等老周头旧力用尽、新力未生的这一瞬。他手里的短刀脱手飞出,半空中刀身一拧,不走正面,绕了个诡异的弯,从老周头的侧后方,一刀扎进他左肩。
“师父——!”
林砚眼珠子一下子红了,拎着锤就往前冲。
老周头闷哼一声,身子一僵。他没回头,右手往后一探,竟一把攥住了那柄还在往里钻的短刀的刀身,血顺着指缝往下淌。
“别过来!”
他猛地一拧身,那柄短刀让他连刀带血拔了出来,反手甩向瘦高影使。瘦高个侧身躲开,短刀钉在门框上,嗡嗡直颤。
老周头踉跄了半步,扶住铁砧,才没栽倒。
血从他左肩的伤口涌出来,黑袍被浸透了一大片。可林砚看清了——那伤口里,不是血肉。
是铁。
灰白色的、和铁砧表面一个颜色的铁,从翻开的皮肉底下露出来,边缘还刻着细密的纹路。
老周头的左肩胛骨,是铁的。
林砚的呼吸顿住了。他想起无数个深夜,老头揉着左肩咳嗽,想起每到阴雨天,老头那只胳膊就抬不利索,想起他从不让人看他换衣裳。
原来那不是病。
“师父,你这是……”
“老伤。”老周头喘着气,竟还咧嘴笑了笑,“十七年前,叫人一刀削了骨头。你爹……亲手给我打的这块铁。”
他扶着铁砧,慢慢转过身,看了林砚一眼。
那一眼很复杂,像有很多话,攒了十七年,要往外倒。
外头街面上,先前被铜钱打飞的那个黑袍人爬了起来,正一瘸一拐往这边摸,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哨——那是在叫人。
老周头脸色一变。
“砚儿,听我说。”他一把抓住林砚的手腕,那只沾血的手力气大得惊人,“你不要问,我也没工夫慢慢讲。”
他另一只手摸进怀里,掏出一个油纸包,又摸出半块断口的铁牌,连同那枚“周”字铜钱,一股脑塞进林砚掌心。
“你爹,叫林长锋。万武盟的盟主。你娘,叫苏婉清。”老周头盯着他的眼睛,一个字一个字,像往他心里钉钉子,“十七年前,监天司联合伪天道,一夜之间,血洗了万武山。你爹娘,把还在襁褓里的你,托付给了我。”
林砚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万武盟。监天司。林长锋。
这些词他在师父擦了又擦的那块旧布上,隐约见过。他问过,老头总说是年轻时听来的故事。
原来不是故事。
“你娘是禁咒的守护者。”老周头喘得越来越急,左肩的血还在往外渗,“她把封天的本源,分了一半,封在你体内。一旦醒了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门外那道呼哨又响了一声,紧跟着,是好几道脚步声,正往铁匠铺这边奔。
瘦高影使重新捡起了刀,一步步逼进门洞,面具后头传出一声阴恻恻的笑。
“说完了?”他把短刀往门框上一磕,“老东西,你倒是交代得清楚。省得我们动手了。”
老周头把林砚往身后一推。
“砚儿,看那碗水。”
林砚猛地转头,看向铁砧。
铁砧上,那碗清水还在。十七年了,每天清早,老头都会摆上一碗,从不让他碰。此刻,没有风,没有人动,那碗水的水面,却在轻轻地震。
水面正中央,一个小小的涟漪,一圈一圈往外荡。
“把铜钱放上去。”老周头的声音轻下来,“它浮着,你就该走了。往北,去断山。山底下有地宫,你爹在那儿,给你留了东西。”
林砚手抖着,把那枚“周”字铜钱,轻轻放在水面上。
铜钱没有沉。
它浮在水面正中央,一动不动,像一枚钉子,钉在了水里。原本震荡的水面,刹那间平了,平得像一面镜子。
老周头看见这一幕,紧绷的肩膀,松了下来。
“好……好啊。”他喃喃道,眼里泛起一点水光,“到底,还是醒了。”
他转过身,迎着那瘦高影使,走了过去。
“师父,别——”
“老子替你,再挡一回。”老周头没回头,“记住,往北,别回头。找到十八锋的传人,把万武盟……重新立起来。”
他扑向瘦高影使,两个人在门洞里撞作一团。
林砚拎着锤,想冲上去,却被老周头回身一肘,硬生生推了回来。老头不知哪来的力气,拳头上那层暗金色的光,比方才更盛,一拳接一拳,把瘦高影使逼得连连后退。
可他左肩的伤,太重了。
血顺着胳膊往下滴,他的动作,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。
就在老周头一拳砸空、身子前倾的那一瞬,瘦高影使的短刀,从下方挑起,一刀抹过他的咽喉。
老周头的身子,僵住了。
他慢慢地、慢慢地转过身,望着林砚的方向,浑浊的眼里,没有恐惧,只有一点放不下的牵挂。
他张了张嘴,血从嘴角涌出来,最后挤出几个字。
“糖油饼……在里屋……趁热……”
他扶着铁砧,慢慢滑坐下去,那张布满褶子的脸,朝着林砚,竟还扯出一点笑。
“好小子……别哭……打铁的……不哭……”
他的手,落在了地上。
再也没抬起来。
“师父——!”
林砚的脑子里,有什么东西,断了。
他一头冲过去,扶住老头渐渐发凉的身子,那只手还保持着攥锤的姿势,粗糙,温暖,却在一点点变硬。
门洞里,瘦高影使甩了甩刀上的血,一步步走近。
“一个老东西,也配费这么大劲。”他抬起刀,刀尖指着林砚,“轮到你了,小子。乖乖跟我们走,少受点罪。”
林砚没抬头。
他慢慢把老周头的身子放平,动作很轻,像怕惊醒了老头。然后他拿起搁在铁砧上的油纸包,打开——里头是两张还热着的糖油饼,金黄酥脆,是他从小最爱吃的。
他咬了一口。
糖汁混着不知什么时候咬破舌尖的血,又甜又咸,顺着喉咙往下咽。
他把另一张饼,轻轻放在老周头手里。
“师父,你也吃。”
他站起来,转过身。
那一刻,他左手攥着的铁锤锤柄上,那圈老周头亲手缠上的灰蓝布条,像是被什么点着了。
“嗡——”
他左手手背,毫无征兆地炸开一片灰白色的纹路。
那纹路从皮肤底下钻出来,顺着指节、手背、手腕,一寸一寸往上爬,像铁水在血管里淌。满屋的铁器同时震颤,墙上挂的刀、架上的锤、炉膛里的火钳,一齐发出嗡鸣。炉膛里本已黯淡的余烬,“轰”地腾起三尺高的火苗。
瘦高影使的脚步,顿住了。
他面具后头那双眼睛,死死盯着林砚手背上的灰白纹路,声音第一次发了抖。
“封……封天……”他往后退了一步,“那个女人的……封天!”
“你说对了。”
林砚听见自己的声音,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他抬起左手,那片灰白的光从掌心炸开,五步之内,空气肉眼可见地凝固、下沉,像一块无形的铁,压了下来。瘦高影使整个人被钉在原地,举着刀,却怎么也落不下来,那张铜面具下,传出粗重而惊恐的喘息。
“我师父……”林砚一步步走近,铁锤拖在身后,在地上划出一道火星,“他这十七年,没睡过一个安稳觉。”
“他擦了十七年的刀,摆了十七年的水,等的就是我醒的这一天。”
他把铁锤,高高举起。
“你们却连他最后一句话,都没让他说完。”
“封天——封禁!”
一锤,落下。
没有花哨的招式,就是打铁的劲——起锤,送肩,沉腰,落锤,一锤到底。
瘦高影使那柄短刀连着刀身、连着他格挡的手臂,一起砸得变了形。他整个人被这一锤砸进地里,铜面具裂开,闷哼一声,再没了动静。
门外,刚赶到的两个黑袍人看见这一幕,转身就跑。
林砚没有追。
他手背上的灰白纹路,一点点暗了下去,最后缩回皮肤底下,只在手背上留下几道淡淡的、像裂纹一样的痕迹。他双腿一软,跪倒在老周头身边,大口大口地喘气,浑身脱了力。
铁匠铺里,静得可怕。
炉膛里的火,重新旺了起来,噼啪作响,映得满墙的铁器明明灭灭。
林砚跪坐在地上,把老周头的话,在心里头,一遍一遍地过。
断山。地宫。十八锋。
还有——监天司。
他低头,看着手背上那几道淡痕,又看了看怀里那半块刻着“苏婉清”三个字的断口铁牌。铁牌旁边,还躺着一枚黑沉沉的铁哨,是他自小挂在脖子上的东西。老头说过,哨子一响,无论他在哪儿,都会来。
林砚把铁哨攥进掌心,站起身。
他把老周头的身子,用那张干净的灰蓝布,轻轻盖上。
“师父,你在这儿,等我。”
他把油纸包、铜钱、铁牌、铁哨,一样一样,贴身收好。又从墙上取下老头擦了十七年的那柄没有刀刃的旧刀柄,别在腰间。
做完这一切,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间生了火的铁匠铺。
炉火还旺着。
老周头说过,好铁不怕打,打到最后,剩下的,才是精华。
林砚知道,自己就是那块铁。
他转身,走进了青石镇的晨光里,一路往北,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