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跑了一夜。
从青石镇出来,他没敢走官道。断山在北边,得翻两座山梁。官道上肯定有监天司的哨卡,他一个刚杀了人的少年,背着锤,浑身是血,走官道等于自投罗网。
夜很深,山风硬得像刀子,刮在脸上生疼。
左手还在发麻,一阵一阵,针扎似的。那片灰白的纹路缩在他手背皮肤底下,没有完全褪干净,像几条冻僵的小虫,伏在那里。他不敢停,也不敢看。
身后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,都像追兵的脚步声。
天快亮时,他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歇了脚。
靠着一棵老松,把铁锤横在膝头,他闭上眼,却不敢真睡。山里的夜静得反常,他耳朵里却一直嗡嗡作响,是白天那一声锤,是师父倒下时那句没说完的话。
就在他迷迷糊糊、将睡未睡的时候,他听见了。
脚步声。
三个人。靴底踩在碎石上,很轻,很稳,从东面来,离他不到五十步。
林砚的困意,瞬间没了。他贴着树干滑下去,把呼吸压到最轻,连心跳都死死摁住。
“铁匠铺搜过了。”一个沙哑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人不在,血还没干透,跑了没多久。”
“往哪个方向?”
“老周头死了,那小子能往哪儿去?”第三个声音冷笑,“司主早料到了。断山那边,安排了人,就等他自投罗网。”
林砚的指甲,慢慢掐进了掌心。
断山有埋伏。
“那小子要是不往断山去呢?”沙哑声音问。
“他会去的。”第三个声音慢悠悠地说。这是他的命。”
那人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声音里带着一股狠劲。
“传令下去,三天之内,搜山。再搜不着……就烧了青石镇。一把火,连人带屋,烧干净。我看他回不回来。”
林砚的身子,一下子绷紧了。
烧青石镇。
师父的尸体还在铁匠铺里,他连一捧土,都没来得及添。镇上的街坊、卖豆腐的王婆、和他一起摸过鱼的二牛……那些人,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知道这是激将法。
可他不能让一镇子的人,替他陪葬。
那三个人又低声说了几句,脚步声便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,渐渐远了。
林砚在树后又等了很久,确认再听不见半点动静,才慢慢探出身。
他看着自己怀里那块凉透了的糖油饼,糖浆在夜里凝成一层白硬的壳。他掰下一块,放进嘴里,慢慢嚼。
甜的。
他一口一口,把整张饼都吃完了,连掉在手心的渣,都舔干净。
师父说过,吃饱了,才有力气走路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望着北方黑黢黢的山影。
断山有埋伏,他也得去。但他不能现在就去送死——他得活着,活着才能把师父没说完的事,一件一件办完。
“想烧青石镇……”他低声说,声音哑得厉害,“先追上我再说。”
他转身,一头钻进了更深的林子。
林砚在山里,绕了整整三天。
监天司的人像撒出去的豆子,散得到处都是。他白天躲,夜里走,专挑没人的险路。他两次看见黑袍在树林深处晃动,一次听见山下传来猎犬的吠叫,还有一回,一队人从他藏身的山洞外不到十步远的地方走过,他屏着呼吸,连大气都不敢出,直到那队人走远,才发现自己后背全叫冷汗浸透了。
第三天中午,他在一条溪边蹲下,捧水喝。
水很凉,他刚把水掬到嘴边,对岸的灌木丛,猛地一阵晃动。
一头灰狼,从灌木后头蹿了出来。
那狼瘦得肋骨根根可见,一双眼睛绿幽幽的,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,獠牙上挂着浑浊的涎水,死死盯着他。
林砚慢慢放下水,手悄悄摸向背后的锤。
一人一狼,隔着窄窄一条溪水,对峙着。
林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打过铁,劈过柴,可从没跟一头饿狼,这样眼对眼地盯过。
可那狼盯了他几息,竟没有扑。
它反倒往后缩了缩,绿幽幽的眼里,闪过一丝……惧意。
然后,它掉头,夹着尾巴,蹿回了灌木丛,转眼没了影。
林砚愣住了。
一头饿疯了的狼,为什么会怕他?
他脑子里“咯噔”一下,一股寒意,从脚后跟直窜上来。
不是怕他。
是怕他身后的东西。
他猛地转身——
溪对岸的林子深处,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多了三条黑影。不是人,是狗。比寻常的狗高出一头,瘦,黑,伏低了身子,正悄无声息地朝他逼近。
监天司的猎犬。
林砚听那三个影使说过,这种狗,追到猎物之前,一声不叫。
“该死。”
他转身就跑。
可猎犬比人快得多。他没跑出十步,一条黑影就从侧面扑了上来,腥臭的大嘴一口咬住他的小腿,剧痛传来,他整个人扑倒在地。
铁锤在他倒地的瞬间,反手砸了出去。
“咚!”
那条猎犬的头骨,应声碎裂,呜咽一声,瘫在了他腿边。
就是这一耽搁,另外两条猎犬已经扑到跟前,白森森的獠牙,直取他的咽喉。
林砚躲无可躲,左手本能地往前一挡——
手背上,那片灰白的纹路,毫无征兆地,亮了。
“嗡——”
一股冰冷的力量,从他骨头缝里冲出来,迎着那两条猎犬涌了过去。
扑在半空的两条猎犬,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,齐齐一顿,硬生生定在了那里。它们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,绿幽幽的眼里,竟露出恐惧,掉头便逃,连滚带爬,蹿进林子,再不敢回头。
林砚跪在溪边,左腿钻心地疼。
裤子撕烂了,小腿上两排深深的牙印,血正汩汩地往外冒。他撕下一片衣襟,把伤口死死扎紧,勒得额头上青筋都绷了起来,才勉强止住血。
可比腿伤更让他心里发沉的,是他的左手。
那片灰白的纹路,这一次,没有像在铁匠铺那样,自己缩回去。
它停在他手背上,比先前更清晰,边缘像蛛网一样,往手腕的方向,又爬出了一小截。
林砚攥了攥拳。
他能感觉到,那东西在他皮肤底下,安安静静地伏着,不受他使唤。铁匠铺那一次,是悲愤到了极处,它自己炸出来的;方才这一次,是生死关头,它自己亮的。
他不知道,自己还能不能,凭自己的意思,再用出它来。
他更不知道,下一次用它,这纹路,又会爬到哪儿。
“好铁不怕打……”他咬着牙,扶着锤柄,慢慢站起来,低声念叨着师父的话,“……可这打的,是我自己。”
他拄着锤,一瘸一拐,继续往北。
第四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断山,在曙光里,撕开了地平线。
林砚站在山口,仰头望去,呼吸,不由得一滞。
那不像一座山。
像有一尊远古的巨神,抡起一柄通天的大斧,照着山梁,从上到下,狠狠一劈,把整座山,劈成了两半。刀口平滑,峭壁千仞,裂缝深处黑沉沉的,望不见底,山风从那道缝里灌出来,呜呜作响,像山肚子里,有什么东西,在低低地哭。
风里,带着一股浓重的铁腥味。
铁,混着血,放久了的味道。
林砚打了七年铁,对这味道,熟得不能再熟。他深吸了一口,心里头那点茫然,反倒定了下来。
到了。
他摸了摸怀里那半块刻着“苏婉清”的铁牌,被体温焐得温热;又摸了摸脖子上的黑铁哨,贴在皮肉上,沉沉的,没有动静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手背上那几道淡痕,然后握紧铁锤,迈开步子,朝那道劈开的山口,走了过去。
走出不到百步,他忽然停下,回头,望了一眼南边。
青石镇的方向,天边很安静,没有烟。
他站了一息,转过身,继续往上走。
山道尽头,一块凸出的岩石上,坐着一个人。
是个女孩。
她背对着他,一头黑发垂落腰际,身上一条暗银色的长鞭,盘在脚边,像一条睡着了的蛇。她手里捏着一片枯叶,正慢条斯理地,把叶子撕成一条一条。
听见脚步声,她没有回头。
“四天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,“比我估的,慢了一天。”
林砚的心,猛地一沉。
他左手手背上的纹路,开始隐隐发烫。他握紧铁锤,没有出声,全身上下,却已经绷成了一根弦。
那女孩这才不慌不忙地,转过身来。
晨光落在她脸上。
一双赤红色的眼瞳,像两颗烧红的炭,在白皙的脸上,亮得惊人。她扫了一眼林砚还在渗血的小腿,又看了看他左手手背上那片没褪干净的灰白纹路,嘴角,慢慢挑起一点笑意。
“封天觉醒者。”她从岩石上跳下来,动作轻得像一片叶子,“比我想的,有意思。”
林砚横起铁锤,挡在身前。
“你是谁?”
女孩没答。她手一扬,一样东西,朝他飞了过来。
林砚不自觉抬手接住。
掌心摊开,是一块黑色的铁片,形状像一片蛇鳞,边缘磨得锋利,入手冰凉。
铁片正面,刻着两个字:林砚。
下头一行小字:封天余孽,杀无赦。
“监天司的追杀令。”女孩抱着胳膊,赤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,“你这条命,如今值一千两黄金。”
林砚的手指,慢慢收紧,铁片锋利的边缘,割进了掌心,他却像没觉着疼。
“追你的,不止监天司。”女孩往前走了两步,逼视着他,“你在青石镇,一锤砸死影使的事,已经传遍了半个江湖。这世道,想拿你这颗人头换黄金的人,比这山里的虫子,还多。”
林砚盯着她。
“你也是来拿黄金的?”
女孩笑了。
她笑的时候,那双赤红色的眼睛弯起来,像两道月牙,却没什么温度。
“我要是想拿你的人头,”她慢悠悠地说,“你方才在溪边,被猎犬咬住腿的时候,就已经是个死人了。”
林砚一怔。
她在。
她一直在。
女孩没再理他,转身便走,那条暗银色的长鞭在她腰侧一荡一荡。走出几步,她停下,侧过半边脸,晨光勾勒出她利落的下颌线。
“断山之上,自求多福。”
她鞭子轻轻一抖,人已经像一缕烟,掠到了岩壁后头,只留下一句话,顺着风,飘了过来。
“你要是死在这座山上——”
“我会很失望。”
人不见了。
林砚站在原地,掌心里,那片黑色的追杀令,被血浸得发滑。他低头,看着铁片上自己的名字,半晌,把它收进了怀里。
他抬头,望向那道劈开的、黑沉沉的山口,握紧了铁锤。
而在他身后百丈远的一块山岩后头,那双赤红色的眼睛,又亮了起来。
她抱着膝,坐在岩石上,看着那个一瘸一拐、却始终没停下的背影,一点一点,走进山的深处,直到再也看不见。
“可别死了。”她极轻地说了一句,声音里那点懒散,淡了下去。
暮色,从山脚漫上来,漫过岩石,漫过她的身影,也一点点,吞掉了整座断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