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山比林砚想的还要难爬。
山体陡峭,碎石和悬崖交错,只能手脚并用。手被碎石磨破,血渗出来糊在掌心。他没停。越往上气候越冷,到半山腰,岩石上已经结了霜。
老周头说,地宫在山阳面、半山腰,一道地缝。
找了半个时辰,终于在一片乱石堆里找到了那道地缝。很窄,仅容一人侧身通过。缝隙边缘光滑如镜。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,带着铁锈和寒霜的气味。
他蹲下来往里看。很深,一眼望不到底。
身后,极远处,一片碎石轻轻滑落。像有什么人踩了一脚,又收住了。
林砚没有回头。
脖子上的铁哨忽然烫了一下。低头看,黑沉沉的铁哨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红光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了。红光只闪了一下就灭了,灼烫感顺着红绳传进皮肤。
老周头说过,铁哨到了断山,会有用的。
他把铁哨攥在手心,侧身挤了进去。
地缝里很黑。火折子吹亮,微弱火光只照亮周围一小片。石壁上有刀剑劈砍的痕迹,纵横交错,深可及寸。有些很旧,结了青苔;有些很新,边缘还泛着石粉。
有人来过。
他放慢脚步,右手悄悄握住腰后的八棱铁锤。锤柄在掌心里轻轻震了一下。
往下走了约莫十丈,眼前豁然开朗。
天然岩洞,方圆几十丈,穹顶高悬,挂满黑色石钟乳,表面泛着金属光泽。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灰白粉末,踩上去悄无声息。
铁粉。打了七年铁,一闻就知道。但这也太多了——得打多少铁才能铺满这个洞?
他往里走。火折子的光在巨大岩洞里像一只萤火虫。走了约莫半炷香,忽然停住。
岩洞角落里坐着一个人。
不,一具尸体。青色布衣,盘腿打坐,背靠石壁,双手放在膝上,姿势端正。尸体干了,皮肤紧贴骨头,像一层蜡。没有腐烂,没有异味,像被什么东西保存了起来。
尸体面前是一块青石台。台上两样东西:一柄匕首,一封信。
林砚心跳漏了一拍。
慢慢走过去。火光照亮台上的东西——匕首通体灰白,和他左手石化时一个颜色。刀柄缠着细密银线,刀身上刻着一个字:“封”。
信封没有署名,火漆封口,漆面已经裂了。
林砚的手在抖。他认出了这柄匕首。老周头屋子里挂过一幅画,画上就有。老周头说,那是他娘的武器。
封天刃。
他拿起信。纸已发黄发脆,折痕很深。字迹清瘦有力。
砚儿:
你娘为了保住你,把封天的本源一分为二,一半封进你体内,一半封进她自己的命里。她死的时候,封天才完整地属于你。
这不是什么宝物。却是天底下对你最重的东西。
我答应过你娘,不让你活在仇恨里。但我做不到。
封天刃是你娘用最后一缕真元凝成的。
林长锋绝笔
信纸从指尖滑落。
他蹲下去。右手捂住脸,肩膀在抖,喉咙里没有任何声音。火折子插在石缝里,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,那影子也在抖,像随时会散掉。
他猛然站起。一双眼通红,嘴角渗出一丝血,顺着下巴滴在信纸上,把“林长锋”三个字洇湿了。
松开手。掌心被指甲掐出四道血痕,血珠子冒出来,和信纸上的血迹混在一起。
“爹。”声音哑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。
他抬起头,眼睛通红,但没有泪。
“对不起。”
捡起信纸,折好,揣进怀里,贴着那半块铁牌。一样是他娘留下的,一样是他爹的绝笔。
然后他拿起封天刃。
匕首入手的瞬间,左手猛地一颤。灰白色从手背往手腕蔓延,像匕首在唤醒体内沉睡的东西。
但这次,蔓延停在了手腕处。
匕首上的“封”字亮了。
一股温凉的气从匕首传入掌心,然后是整条手臂,最后蔓延全身。真元在筋脉里奔涌,像一条被唤醒的河。
他跪在地上,浑身汗如雨下。丹田里像有一座熔炉被点燃,铁水在筋脉里奔涌,所过之处灼痛难忍。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像被一把一把拆开,又一根一根重新锻打。
每一锤都打在要害,每一锤都让他痛得想叫。
但他没叫。老周头教过他——好铁不怕打,打到最后,剩下的才是精华。
当最后那股铁水灌入丹田的时候,整个人像被重新淬过一遍火。体内“嗡”的一声,像铁锤砸在烧红的铁砧上,回响了很久。
“稳住。”
一个声音忽然在脑子里响起来。很苍老,带着点懒洋洋,像一个人刚睡醒在打哈欠。
“沉入丹田。周镇岳教你打铁,就是要教会你一件事——力气再大,沉不住,就是白搭。”
林砚闭着眼,把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力量一点一点往下压。丹田里的熔炉越转越快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睁开眼。
气息稳了。左手恢复了血肉,但手背上的裂纹更深了。
通脉五重。
“你是谁?”林砚在心里问。
“姬轩辕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万武盟初代盟主。一缕残魂,封在封天刃里。你激活封天本源的时候,把我也唤醒了。”
林砚愣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姬轩辕说,“你爹的那柄天龙破城戟,拆成了九截,散在各地。这事儿回头再说。外面有人来了,至少七个,通脉三重到五重,还有一个化劲藏在后面没动。你要是不想死,就把匕首收好,准备打架。”
林砚猛地站起来。封天刃别在腰间,和铁锤并排。走到岩洞入口侧耳听。
果然有脚步声。从地缝方向传来,越来越近。
监天司的人追上来了。
他把封天刃握在左手,铁锤握在右手,背贴着岩壁,站在岩洞最深处的阴影里。
“记住了。”姬轩辕的声音懒洋洋的,“通脉五重的你,打他们七个,再加一个化劲藏在后面。没有胜算。岩洞窄,他们一次只能上来两三个。一个个杀。”
第一个影使出现在洞口的时候,林砚没有动。他在等。等那人踏进岩洞——一步,两步,三步。
第三步落地的瞬间,林砚动了。
左手封天刃亮起,灰白色的光从刃身炸开,笼罩洞口方圆三尺。空气凝固了,像一整块铁从天而降,把最前面两个影使铸在原地。
他们的刀举在半空,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起的狰狞。
林砚的铁锤到了。
“咚。”
第一个影使的脑袋碎了。铁锤反手,“咚”,第二个的胸口塌了。两具尸体来不及倒下,被后面的影使推着往前倾。
“封天——封禁!”有人惊恐地喊,“这小子觉醒了封天!”
后面的影使乱了。三个人挤在洞口,刀光乱晃。
“一起上!”
三把刀同时劈来。岩洞窄,三个人挤成一团,刀势施展不开,反而互相碍着。林砚不退。侧身让过最前面那把刀,刀锋擦着肋骨过去,划破衣服,在皮肤上留了一道白印。封天刃从下往上挑,切开了那人的手腕。血喷出来,溅在林砚脸上。
铁锤同时砸出,砸在第二个人的膝盖上。“咔嚓”一声,骨头碎了,那人惨叫跪倒。
第三个人的刀从侧面劈来。林砚躲不开。左臂硬接一刀,刀锋砍在骨头上,发出“铛”的一声,像砍在铁上。血溅出来,但他不管不顾。封天刃反手插进了那人的喉咙。
四息。四个人倒了。
剩下三个站在洞口,脸色发白。
“撤!”其中一个喊,转身就跑。
但他刚转过身——
一条鞭子从洞外甩进来,像一条黑色的蛇,卷住那人的脖子,猛地一拉。那人被拽出洞口,摔在碎石堆里,惨叫一声,没声了。
另两个影使愣住了。就这一下,林砚的封天刃已经架在了其中一人的脖子上,红狸的鞭梢也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另一人的咽喉。
“谁派你们来的?”林砚问。
那人嘴唇哆嗦,说不出话。
“监天司。”一个声音从洞外传来。
林砚抬头。
一个女孩站在洞口。赤红色的眼瞳,在昏暗的岩洞里灼得吓人。手里握着一条鞭子,鞭梢还在滴血。她靠在岩壁上,姿态很随意,眼睛一直盯着林砚。
是她。断山山道上那个女孩。
“监天司的影使,追了你三天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从青石镇一直跟到断山。你倒是挺能跑。”
林砚没说话。封天刃还架在那个影使的脖子上,眼睛却盯着洞口的女孩。
她没回答。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指尖一弹,朝林砚飞来。
林砚抬手接住。
是一截灰蓝布条。和他锤柄上缠着的,一模一样。磨得发毛了,边缘有针线缝过的痕迹。
“老周头给的。”女孩说,“他说,如果有一天一个拿铁锤的少年进了断山,就让我跟着他。”
她看了一眼林砚手里的封天刃,又看了一眼他腰后的铁锤,眼神里有一丝意外。
“封天刃。”她轻声说,像在确认什么,“你是林长锋的儿子。”
林砚没回答。把封天刃从影使脖子上收回来,反手一敲,敲在那人后颈上。那人眼睛一翻,晕了。红狸鞭梢一收一绞,另一个也软倒在地。七名影使,一个也没走脱。
“化劲那个呢?”林砚在心里问姬轩辕。
“跑了。”姬轩辕说。
林砚松了口气,靠着岩壁滑坐下来,大口喘气。
女孩走进岩洞,踢了踢地上的影使尸体,像在检查战利品。
“七个影使,通脉三到五重。”她啧啧两声,“你一个刚突破的通脉五重,能打成这样,不错了。”
她蹲下来,看着林砚。赤红色眼瞳离他很近,林砚能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草木香。
“所以,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你就是老周头让我等的人?”
林砚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
他点了点头。
“是。”
女孩笑了。“那就好。”她说,“我跟你走。”
她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“走吧。这地方不能久待。监天司的人还会来。”
林砚站起来。封天刃别在腰间,铁锤别在腰后。左手还有些发麻,但至少能动了。他跟着女孩往岩洞外面走。
刚走出岩洞——
一声吼叫从地底深处翻上来。
像有什么东西沉睡了几百年,终于醒了。喉咙里憋了几百年的那口气,一下子吐了出来。林砚的脚步被钉在原地,双腿发麻,像有什么东西从脚底钻进了骨髓。
整座断山都在抖。
碎石从山顶滚落,烟尘漫天。岩洞顶上的石钟乳一根根断裂,砸在地上,发出炮仗一样的响声。地面裂开了一道缝,从岩洞深处一直延伸到林砚脚下。
缝里有两点幽绿色的光。
那光在往上浮。很慢,很大,像两盏从地底升起来的灯笼,每一次明灭之间,都能听见那东西的呼吸声——沉重、灼热,带着铁锈和腐肉的气味。
“什么东西?”林砚问。
女孩的脸色变了。这是林砚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恐惧。她后退一步,鞭子握在手里,指节发白。
“封印兽。”她说,“万武盟封在山下守门的。你的血解了封印,它醒了。”
她看着林砚,赤红眼瞳里第一次没有了笑意。
“它把你当入侵者了。”
地底裂缝猛地扩大。一只巨大的爪子从缝里伸出来,黑色鳞片,每一片都有盾牌那么大。爪子抠住地面,把整块岩石掰碎了,像掰一块脆饼。
然后,一颗脑袋从缝里探了出来。
两根弯曲的角,幽绿色的眼瞳,嘴里喷出带着火星的黑烟。
女孩后退了两步。
“跑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,轻得林砚差点没听清。“快跑。”
但林砚没有跑。
他握着封天刃,站在裂缝前面,左手上的灰白纹路蔓延到了小臂,像一条条蛇在皮肤下游动。
他回头看了女孩一眼。
“我不跑。”他说,“你跑吧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笑得和之前完全不一样——不是戏谑,不是玩味,是一种林砚读不懂的复杂。
“我也没打算跑。”她说。
鞭子“啪”地一声抽碎空气,像一声号令。
封印兽的咆哮,和她的鞭声一起,撕裂了整座断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