鞭子的脆响还在山谷里回荡,封印兽已经完全从裂缝里爬了出来。
整座断山塌了一半。碎石像下雨一样滚落,烟尘漫天。林砚眯着眼看,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——很大,四条腿,身长超过三丈,通体灰黑色鳞片,脊背竖着一排骨刺,每根半人高。幽绿色眼瞳像两盏鬼火,嘴里喷出带着火星的黑烟。
它从烟尘里走出来,四只脚踩在碎石上,每一步都让地面陷一寸。
林砚的腿有些软。他和女孩加起来,还没这畜生半条腿重。
“化劲初期。”女孩的声音很冷静,暗银色鞭子在指尖绕了一圈。
那东西动了。它没冲过来,就站在那儿,两条后腿一蹬,整个身子立起来,前爪高高抬起,猛地朝地面拍下。
“轰!”
地面裂开,一道冲击波正面撞过来。林砚根本来不及反应,整个人被掀飞,后背撞在岩壁上,喉头一甜,一口血涌上来,被他硬咽了回去。
女孩比他敏捷得多。鞭子一甩卷住旁边凸起的岩石,整个人荡到半空,借力翻身,稳稳落在三丈外。
“别硬扛!”她喊,“封印兽的力气,化劲巅峰来了都吃力。用你的封天,封它的腿!”
林砚从地上爬起来,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。那畜生已经转过脑袋,幽绿眼睛盯着他,像盯着一块肉。
他握紧封天刃。左手的灰白纹路亮起来,从手背蔓延到小臂。
封印兽冲过来了。
速度快得不像它那个体积该有的。地面在它脚下震颤,碎石被震得跳起来。林砚没躲。他等那畜生冲到跟前,前爪抬起的瞬间——
“封天——封禁!”
灰白色的光从封天刃炸开,笼罩了封印兽的两条前腿。空气凝固了,像一整块铁从天而降,把那两条腿铸在了原地。
但封印兽的体积太大了。
林砚感觉自己的丹田像被一只巨手攥住,真元在飞快流逝。鼻子里已经有血在流,眼前的景物在晃。他撑不了多久。
“快!”他嘶吼。
女孩的鞭子甩了出去。
鞭梢卷住封印兽的犄角,她借力腾空,脚踩在封印兽的鼻梁上,腰腹发力,猛地一拧。
封印兽的脑袋被硬生生拧偏了半尺。天灵盖露了出来。
林砚动了。
他冲上去,铁锤举过头顶,灰白色气劲灌注锤身,每一步踏下,地面都裂一道纹。
“咚!”
第一锤。封印兽的天灵盖往下沉了一寸,鳞片碎裂。冲击力震得林砚虎口开裂,血顺着锤柄往下淌。
“咚!”
第二锤。暗红色的血涌出来,溅了林砚一脸。封印兽在挣扎,封禁的裂纹越来越大,它的前腿已经能动半寸了。
林砚没有停。他抡起铁锤,把丹田里最后一丝真元全部灌进去,锤面上的缺角发出刺目的光。
封禁的光罩,到底没撑住。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封天的灰白寸寸碎裂,封印兽那条被铸住的前腿,猛地拔了出来。它吃痛发狂,另一只爪子横扫,正朝近在咫尺、收势不及的林砚,当头拍下。
“小心——!”红狸的鞭,疯了一样回抽。
鞭梢死死缠住那只拍下的爪子,她整个人被带得离地,咬着牙,硬生生将那千钧一击,拽偏了半尺。爪子擦着林砚的肩头砸落,碎石崩了他一脸。
就是这半尺。
封天刃在腰间剧烈震动,像在回应。那柄匕首上的“封”字亮得刺目,灰白色的光和铁锤上的缺角连成一线,像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。
封印兽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。
它认得这柄匕首。当年,就是这柄匕首,把它封进了地底。
“咚!”
第三锤。
封印兽的天灵盖彻底塌陷。庞大的身体抽搐了两下,轰然倒地,扬起一片烟尘。
林砚的铁锤脱手。他单膝跪在地上,嘴里喷出一口血,黑红色的,滴在灰白色的地面上,冒出一丝白烟。左手的灰白纹路没有褪,反而又往上爬了一截,停在小臂中段,皮肤发硬,像结了层霜。
林砚盯着那片灰白,心里头,头一回,对这股力量,生出一股寒意。
每用一次,它就往上爬一截。手背,手腕,小臂……他不敢想,这东西若有一天,爬到心口,会是什么光景。
红狸也看见了那片往上爬的灰白,她眉头皱了皱,却什么也没说。
封印兽的身体还在抽搐。林砚撑着铁锤站起来,伸手摸了一把它头上的鳞片。粗糙,坚硬,带着余温,像一块刚打完还没来得及淬火的铁。
女孩从封印兽的脑袋上跳下来,鞭子收回,盘在腰间。她走到林砚面前,蹲下来看他的左手,又看了一眼他嘴里溢出的血。
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,扔给林砚。
“回元丹。吃一粒。你现在丹田空虚,寸步难行。”
林砚接住,倒出一粒,吞了。一股温热的气从腹部散开,顺着筋脉流遍全身。不是那种舒服的暖,又麻又疼,但至少能动了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他撑着膝盖站起来,腿还在抖。
女孩看了他一眼。赤红色眼瞳在烟尘里忽明忽暗。
“红狸。”她说。
“红狸。”林砚重复了一遍。
红狸瞥他那副认真咂摸名字的呆样,没忍住,笑了一下。
她转过身,朝岩洞深处走去,“走吧。这地宫里肯定还有别的东西。你爹留给你的,不会只有一柄匕首。”
林砚跟上去。走了两步,忽然问:“你刚才说,万武盟传人。什么意思?”
红狸没回头。
“十七年前,监天司联合一个叫‘伪天道’的东西,血洗了万武盟。你爹娘死了,十八锋散了,万武盟没了。”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,很轻。
“伪天道?”
“一个冒充天道的东西。它吃禁咒。”红狸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,“你觉醒了封天,就是它的猎物。你觉醒越多,它越要抓你。”
林砚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林砚沉默了一会儿。摸了摸锤柄上的灰蓝布条。布条磨得发毛,边缘的线头已经被血浸硬了。
“我不懂十八锋,也不懂什么禁咒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“在今天之前,我就想每天打铁。今天之后,我想弄明白三件事。”
红狸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“一,我爹娘怎么死的。”林砚抬起头,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,“二,老周头为什么守我十七年。三——”
他看向岩洞深处。黑暗里,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微弱的,暗红色的,像炉火,像铁砧上还没冷却的铁。
“监天司为什么要杀一个打铁的。”
红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岩洞深处,那点暗红色的光越来越亮。林砚左手的石纹忽然烫了一下。是共鸣。像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。脖子上的铁哨,也跟着震了一下。
“姬轩辕。”林砚在心里喊。
“感觉到了。”姬轩辕的声音难得没有懒洋洋的,带着一丝严肃,“你爹留给你的,那下面,有万武盟的传承。”
林砚握紧铁锤,朝那点光走去。
红狸跟在后面,鞭子握在手里,赤红色眼瞳盯着黑暗深处。
“林砚。”红狸忽然开口。
他脚步没停。
“嗯?”
“如果你爹留给你的,是完整的万武盟传承。”她的声音低了下来,低到只有他能听见,“那这条路,就真的不能回头了。”
林砚没说话。
回不了头,就不回了。
他在心里头,把师父、爹娘的脸,过了一遍。青石镇那炉火,是回不去了;可前头,还有他爹留给他的东西,还有一条,得靠他自己,一步一步蹚出来的道。
他打小就认一个理——铁坯上了砧,就没有,半途收手的道理。
他继续走。
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岩洞里回响,一下,一下,像铁锤砸在铁砧上。
那点光越来越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