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凉的话音落地，满室死寂的氛围愈发沉凝。谢灵循着那道阴恻稚嫩的嗓音抬眸望去，终于看清了角落之人的模样。
那是一名年岁极轻的小少年，容貌生得极尽俊秀，眉眼骨相皆是上乘，宛若谪仙临尘，清绝出尘。
可那张本该干净澄澈、惹人惊艳的俊俏小脸，此刻面色沉沉，眉眼覆着浓重的阴翳，周身寒意森森，半点无少年该有的清朗朝气。
谢灵唇瓣微启，本欲开口解释袖中物件的由来，澄清其中误会。可话到唇边，她稍作转念，又默默将语声敛了回去。
她看得分明，少年此刻已然满心郁气、怒意暗生。可他不问青红皂白，未曾查清分毫原委，便径自给她扣上莫名罪名的做法，着实让人心生不悦。
这般无端苛责、肆意揣测纠缠的心性最是难缠，她心底清楚，此刻再多口舌辩解，非但无用，只会越描越黑。
屋内沉寂片刻，几位宗门长老依例开启例行问询，循序渐进询问她的修行路径与修炼感悟。
谢灵对答从容，条理通透，句句贴合本心修炼，引得座上长老频频颔首。片刻后，一位白发长老眸光微动，沉声问出核心。
“你既入仙门修炼，那你认为，何为真正的修行？”
众人认知里，修行向来是入山静坐、闭关吐纳、循规蹈矩打磨修为、精进功法。可谢灵静静立在原地，身形纤细年幼，帷帽遮面，嗓音天生带着几分软糯，话语却通透决绝，字字落地有声。
“心有精进，便是修行。只要心念常驻变强之志，时时自省，刻刻向上，天地万物皆是道场，行住坐卧，无一不是修炼精进。”
也就在这时，角落的少年抬眼，漆黑深邃的眸子直直锁定谢灵，开口打破了屋内的平静。
“依你所言，真正潜心修行之人，无论身处何等偏僻荒芜之地，皆能固守本心、静心精进，是也不是？”
他语声依旧是十三岁少年特有的清透稚嫩，调子却冷得刺骨，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。
谢灵眸光冷淡扫过，懒得应声作答。少年似乎本就全然不在意她的态度，径直转头面向端坐的诸位长老，语气平淡无波，字句却藏着刻意刁难。
“弟子明白了。既然她身在何处皆可静心修道，那便将后山最僻静、最偏远荒芜的院落，划拨给这位小丫头暂时居住便是。”
话音落下，屋内气氛微滞。
谢灵眉峰轻动。长至十岁，身边宫人宗亲皆谨守礼数，句句尊称公主，这般直白随性的“小丫头”，她还是头一回听闻。
她素来清冷寡语，本不愿为一句称呼动气，可少年明目张胆处处针对、行事偏私，种种举动实在惹人心烦，反倒让她气极反笑，抬眸出声，坦然与之对峙争执。
“你分明是公报私仇。”
少年闻言，只是淡淡斜睨她一眼。
那一眼极轻极淡，却裹挟着彻骨的傲然与极致的不屑，无需半句多余言语，眼底的情绪已然直白昭彰——我便是存心针对、公报私仇，你又能奈我何？
少年眼底的肆意张扬、目空一切，彻底冷了谢灵的神色。
她素来傲骨，从无示弱退让之态，面上未露半分委屈，亦无半分慌乱，当即转头看向在座长老与一旁记录的随行弟子，欲求一句公允评判。
可诡异的是，屋内所有人尽数低垂目光，纷纷躲闪避让，无一人敢与她对视，更无一人敢出言劝阻半句。
刹那间，谢灵心底通透了然。
眼前这位年岁轻轻的少年，在宗门之中地位尊崇、权势极重，无人敢忤逆其意、拂其颜面。
她淡淡收回目光，不再徒劳看向旁人，视线重新落回少年清俊却沉冷的面容上，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凉淡疏离的弧度。
无人撑腰，那她便自己讨回公道。
谢灵垂眸，弯腰拾起方才从袖中滑落、露在地面的半截莹白腿袜，指尖轻轻捏着那片绵软布料，动作从容散漫。
少年余光瞥见她手中的物件，脸上那副傲然肆意的神色瞬间碎裂，眼底骤然涌上错愕与慌乱，心底莫名一紧，暗忖不定：她这是要做什么？
四目相对，少女迎着他猝然紧绷的目光，轻轻勾了勾唇角，清冷的眼底藏着几分狡黠玩味。
纵然她头戴帷帽，遮挡了大半容颜，少年却依旧隐约透过朦胧纱影，似是真切窥见了她帷帽下微微扬起的唇角。
无声对视之间，那眼神已然清晰反问——你猜，我要做什么？
……
谢灵毕竟天资惊艳。
负责安置此次考核人员的管事左右权衡、反复斟酌，终究不敢完全依从小少年的气话，也不敢轻易违逆其意，索性取了个折中法子、两头讨好。
临时居住的院落虽地处宗门最边缘、位置偏僻，还远离主峰，所幸院内格局完整，屋舍干净整洁，居住条件也算尚可，不算刻意苛待，却也妥妥落实了“僻静清修”的名头。
天色渐渐沉暗，落日余晖散尽，夜幕缓缓笼罩整座太虚仙山。
晚风掠过山林，携着微凉水汽。
草木轻晃，簌簌轻响衬得整座小院愈发冷清孤寂，远离了主峰的喧嚣繁华，只剩满院静谧荒芜。
双双躬身打理着院内杂物，认真清扫除尘，可越收拾，小脸越垮，眼眶一点点泛红，心底满是委屈。
屋舍木料粗糙老旧，桌椅床榻皆是最寻常的制式，床铺硬板冰凉，毫无绵软舒适可言，摆件陈设简陋寡淡，半点雅致气韵皆无。
院中更是杂草丛生、荒芜萧瑟，对比皇宫里四季恒温、繁花不绝、步步是景的名贵花苑，简直是云泥之别。
双双越想越心疼，鼻尖一酸，晶莹的泪珠便噼里啪啦砸落在地。
她家公主自幼生于皇宫，金枝玉叶、养尊处优，吃穿用度皆是世间顶尖，何曾受过这般清贫简陋的境遇？如今初入太虚宗，却要屈居这般荒芜偏僻的小院，受这般委屈。
谢灵立在一旁，静静看着她落泪的模样。望着那双泛红的眼眶，她抬手轻刮了下双双的鼻尖，神色淡然。
“好了，再哭就成小哭包了。你比我年长，怎么比我还爱哭？”
清淡的打趣落下，双双眼眶反倒更红，哽咽难言。
世人皆说她家公主性子清冷孤傲、寡情少温，不懂人情暖意。可唯有自小陪在她身边的自己知晓，公主素来有爱心，但不多。
下一瞬，谢灵眼底的浅淡笑意敛去，神色恢复惯常的清冷从容。
“别哭了，收拾完便歇息，等会还要去个好玩的地方。”
双双秒懂，公主定是又在憋坏主意了。
也是，她家公主素来傲骨铮铮，从不会忍气吞声、委屈自己。旁人既敢刻意刁难，那她便自有法子讨回乐趣，半点不肯吃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