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部 岭下辱徒
第一章 鞭笞辱岭,孤影藏念
啪!啪啪!
牛皮藤鞭,破风炸响,狠砸在李昊然,单薄粗布后背上。
后背皮肉,撕裂般疼痛,顺着脊椎,直往天灵盖冲,背上翻卷渗血的裂口,不断裂开浸出血来。
他重重摔在冰凉的青石上,膝盖骨头,撞得生痛,整个人,也瘫跪在地上。
二十多个外门弟子,围成一圈哄笑,脚步轮番往前碾。
竹篮,豁口裂开,半月时间,翻山越岭,采的年份灵草、凝露花,全被鞋底揉烂,碎花瓣裹着泥污,糊在青石板上。
他缩在人群中央,后背火烧似的痛,手指疯了一样往泥里扒,只想捞半株完好草药。
有人抬脚,狠狠踹在他肩头,力道狠得撞碎胸膛里那点微薄期盼。
掌心擦过粗糙石面,磨出大片血肉模糊的擦伤,腥甜血味,混着泥土、破碎灵草的淡香,一股脑往鼻孔里钻。
他抖得控制不住,冷风钻进后背鞭伤,凉得浑身,骨头发颤。
他心里攥着唯一一点念想,疯狂地在脑子里,翻来覆去滚。
半个月来,天不亮就钻进大山,担着被妖兽爪痕抓伤的危险,采草药,想拿灵药,去换宗门典藏旧卷宗,深夜,才踩着碎石小路返回。
爹娘当年,一步踏入摩天岭,再无半点音讯,全宗上下,只有档案室的旧册,藏着当年进山人的踪迹。
他以为,勤恳就能换一丝希望,现在才懂,原来只是他一个人的痴心妄想。
管事长老,踱到他身前,袖口鎏金高阶灵纹,晃得刺眼,和他沾满泥污、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衫,撞出扎眼鸿沟。
长老,眼皮都不眨,声音冰冷吼:
“灵根驳杂的废材,也配惦记宗门卷宗?”
周围哄笑声,陡然拔高,一句句刻薄话,直往他耳朵里砸。
“天生贱命,还妄想寻亲,不嫌丢人?”
“摩天岭,那是天骄才有资格踏的地方,你进去,只配喂妖兽。”
大家都取笑他,只有他,紧紧捏着泥里残余草药,牙关紧咬,不肯低头。
长老抬手,第二记藤鞭,再度炸落在旧伤之上。
剧痛疯了似的席卷全身,他浑身痉挛,手里仅存的凝露残根,差点滑脱。
“李昊然,你,立刻滚去乱云坡,永世不准回宗门!”
你耳朵嗡地轰鸣,心口骤然凉透。
全宗门,谁不清楚,乱云坡浓雾遮山,妖兽成群,进去的外门弟子,十进九死。
哪里是值守,分明是把底层弃徒,扔去山岭,充当试探摩天岭异动的活人祭品。
东边观景廊下,刘玉兰,一身素白仙裙,静静立在那里。
那位仙女般刘玉兰,手指正悠悠摩捏一个高阶灵玉,目光扫过他,莫得半点怜悯,全然轻视。
他笑着垂下脑袋,心里却碎得稀烂,莫哪个,看得出来,这份剜心的难堪。
他撑着青石勉强抬头,捏紧残药,低声辩解:
山中禁制,常年遮蔽灵草,不是我偷懒,半个月险峰峭壁,我走了无数遍。
长老嫌他聒噪,眉头狠皱,压根半个字都不肯听。
他手臂发抖,掌心无意贴上广场连通摩天岭的巨型青石山岩。
一股柔和的震颤,顺着筋骨,传遍四肢百骸,后背的刺痛,居然减轻了许多。
第六感,猛然炸开,仿佛出现爹娘,并肩走向摩天岭,转瞬又消散不见,只有一缕暖意,在他的血脉里。
他抬起手,捂住岩壁凹凸纹路,山体低鸣,不断暖心。
其他人,没一个察觉,以为是穿堂风吹过,长老,不断眺望摩天岭,轮廓朦胧,手指紧紧捏着腰间驱邪法器,眼底有藏不住的忌惮。
乱云坡,人人恐惧,唯独他,坡壁向他传送温柔。
长老不愿多待,撂下一句“入乱云坡,自生自灭,死不收尸”的狠话,甩袖大步离去。
看热闹的弟子,失去兴致,三三两两,嬉笑散开,临走还有两人,刻意抬脚,碾碎地上残留药渣。
偌大青石广场,瞬间只剩他孤身一人。
零星细雨落下来,打湿满地烂药渣,残存花香,泡在泥水里,彻底消散。
冷风,卷着泥沙抽打后背伤口,刺骨痛感,连绵不断,远处乱云坡,传来妖兽低沉嘶吼,一声接一声,压在心头,惧意疯长。
他跪在青石板上,膝盖冻得生痛,眼里满是悲泪,他却紧咬下嘴皮,不让泪水滑出。
两套念头,在心底疯狂拉扯,撕裂般煎熬。
顺从宗门,安分做底层杂役,就能避开乱云坡死局,可这辈子,再也查不到爹娘失踪的真相;奔赴山岭,直面妖兽与禁制,却有机会,顺着山体共鸣,找到线索。
极致的绝望,压得他窒息,自我否定,死死裹住他的心神。
身侧山岩,再度传来绵长低鸣,温润震颤,一遍遍冲刷他心底积攒的所有委屈、屈辱、恐惧。
他猛地顿悟,宗门靠灵根,划分高低贵贱的规则,从头到尾虚妄可笑,讨好长老、积攒灵药,换取卷宗的世俗捷径,从来不属于,底层弃徒。
摩天岭,都认定的凶地,却藏着爹娘的痕迹的,这独一无二的山体感应机缘,任何人都抢不走。
心底扎根多年的自卑,一点点消融,再也不奢求宗门半点施舍与怜悯。
他弯腰,手指小心翼翼,捡起泥水里,残破的凝露残根,紧紧捏在掌心。
脊背不再佝偻,直直挺起来,破旧衣衫,被冷风掀起,后背交错渗血的鞭痕,彻底暴露在天光下。
宗门,凭灵根,分贵贱高低,摩天岭,却怜悯孤苦少年。
他举起手掌,重新贴合冰凉山岩,捂住岩壁残留的温热震颤,坦然接受,去乱云坡的宿命。
心底生出,对抗整个宗门不公的傲气,迷雾笼罩的乱云坡,不再是等死的囚笼,是寻亲唯一的前路。
灰白色浓雾,天边翻涌,卷过乱云坡山道。
廊下的刘玉兰,只远远扫了他一眼,就转身离开,那神情淡漠。
李昊燃,一手捏着残破药根,一手贴着山岩,抬起头,朝摩天岭深处望去。
四层悬念,死死缠在心头,压得呼吸都发紧。
此刻,山体震颤,猛然加重,耳边传来酷似娘轻声呼唤的模糊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