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岭妖兽,白衣相轻
乳白浓稠的雾浪,轰然撞在李昊然面门,湿冷瘴气,钻进鼻孔,呛得他胸膛,一阵炸痛,连闭眼缓冲的片刻,雾都不肯施舍给他。
灰纹山猫,不足三尺长,带着腐腥兽风,从头顶雾团里,猛扑下来,利爪,锃亮弯曲,毫无阻碍,划开他单薄粗布袖管,小臂皮肉,整块外翻,鲜血,顺着臂弯往下淌,混着凶兽爪尖,残留的灰黑瘴毒,一股脑钻破皮肉,顺着经脉,往心口狠缠。
瞬间,他痛得,骨骼像被钝锤,沉重碾轧,身体不受控制,连滚三圈,重重砸进碎石坑里。
后背,旧鞭痕,狠狠磕在尖利石棱上,早已结痂的伤口,再度撕裂,新血旧血相混,浸透破烂衣衫,黏腻布料,贴紧皮肉,每动一下,都撕得生痛。
他撑着石壁,勉强抬眼,那只灰纹山猫,落地后,喉咙滚出低沉凶狠的低吼,腥臭热气,扑面而来,压低腰身,弓起脊背,正蓄势,要发起第二次致命扑杀。
岩壁缝隙里,爬满漆黑的毒蜈蚣,细密肢节,摩擦石面,发出窸窣细响,循着血腥味,朝他裸露的脚踝,飞速游走,前路,凶兽堵截,后路,毒虫围堵,整个碎石坑,莫得半点可供逃生的缝隙。
慌乱中,他抓起手边一块棱角碎裂的硬石,用尽浑身力气,狠狠砸向山猫面门,石块擦过兽头,勉强逼退凶兽半步。
垂眼看自己流血不止的小臂,伤口边缘的皮肉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泛出发乌青黑,瘴毒顺着血脉,一寸寸向上蔓延,死亡的窒息感死死裹住他的四肢百骸。
他心里冰凉,脑海不受控制地,回放半月前青石广场,管事长老,冰冷的狠话。
青雾宗,向来如此,灵根驳杂的底层弟子,统统丢进乱云坡,充当试探摩天岭异动的活人祭品,再也没有回归宗门的资格。
他以为,熬过严苛责罚、踏遍深山采药,攒够灵药,就能换取,进山寻亲的资格,现在才懂,原来,从头到尾,宗门只是把他,扔进妖兽巢穴,等着看他被瘴毒、凶兽,啃噬至死。
过去凌晨,踏霜入山、深夜,披雾返程,采摘的一竹篮灵药,尽数被上等灵根同门,踩烂碾碎,所有咬牙扛下的辛苦,到头来,全成一场空。
他唯一的念想,查清父母当年走进摩天岭后,离奇失踪的真相,可眼下,他连熬过乱云坡的第一夜,都难如登天。
周围山道,空旷死寂,耳边只剩远处此起彼伏、连绵不绝的妖兽嘶吼,整个荒岭,除了遍地毒虫凶兽,再没有第二个修士身影。
谷底,兽穴深处,是整个乱云坡,唯一成片生长的清雾草,只有捣碎清雾草外敷,才能锁住瘴毒,留住一口气,不让瘴毒全身蔓延。
可兽穴是所有凶兽盘踞的巢穴,浓雾遮蔽五步之外的视野,地上积着一滩滩暗绿毒水,肌肤沾到,就会刺痒泛红,细碎碎石,割破他光裸的脚底,每走一步,都钻心刺痛。
多重绝境,层层叠叠压下来,求生的念头,疯了似的盘踞在他脑海。
大家都在艳羡世家天骄,得天独厚的纯净灵根,随身常备高阶疗伤玉符、上品丹药,只有他,这种废灵根弃徒,要赌上性命,闯入兽穴寻一株野草,可他反倒不肯就此认命。
他用破损袖口,死死缠住溃烂发黑的小臂,弯腰,压低身形,借着浓稠白雾的掩护,缓慢朝谷底兽穴移动。
雾气糊眼,抬手擦拭脸颊的瞬间,大量瘴气,吸入肺腑,胸膛闷胀发堵,呼吸粗重艰难,小臂发麻,蔓延到手肘,手指僵硬得莫法弯曲。
脚下碎石,不断滚落深谷,每一声,清脆碰撞,都让他,浑身骤然僵硬,生怕惊扰巢穴深处,蛰伏的巨型毒物。
数条细小毒蛇,顺着草根,尾随身后,滑腻鳞片,擦过泥土的声响,清晰可闻,不敢加速,莫法驱赶,只好硬着头皮,缓慢前移。
清雾草丛,在前面三尺远,毒蛇独有的腥冷腐气,钻进鼻孔,心底警铃,疯狂震颤,死亡危机,瞬间拉满。
这时,脚下土里,传来一阵,细碎温和的震颤,柔软微弱的力道,顺着脚底,漫遍全身,小臂灼烧般的瘴毒刺痛,竟短暂舒缓,一缕难以言喻的暖意,缓缓淌过淤堵的经脉。
还没反应过来,他身前泥土,骤然大面积翻涌炸开,碗口粗细的剧毒花蟒,冲破土层,尖锐獠牙,滴落腐蚀性毒液,落地就把岩壁,蚀出密密麻麻的浅坑,粗壮身躯,裹挟狂风,径直朝他面门扑来。
依靠山体,提前传递的预警信号,他本能横向飞扑,滚出两米开外,刚好避开蛇口的致命锁喉,花蟒重重撞在坚硬岩壁,细碎鳞片,碎裂洒落一地,浓烈腥气,扑面而来。
暴怒的,盘踞在清雾草丛正前方,庞大身躯,死死封堵,所有采摘通路,近在咫尺的救命灵草,此刻,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。
他反复俯身,掌心细细摩挲脚下湿润泥土,一遍遍确认,这份独有的预警震动,只单单作用在自己身上。
山岭修士,往来不绝,却偏偏只有他,能接收到山体释放的善意,这大概就是,藏在摩天岭里,莫人知晓的隐秘。
山道上层,平整宽阔的青石高台之上,一袭素白灵纹锦裙的刘玉兰,静静持剑而立,居高临下,俯瞰谷底狼狈对峙的一人一蟒。
她周身衣袍,不染半点尘土泥污,腰间悬挂三枚流光溢彩的高阶护身玉符,修长手指,反复摩挲一枚温润通透的极品灵玉,姿态闲散慵懒,全然没有半点身处险地的紧绷。
她的目光,瞟过他外翻流血的小臂,眼底,满是浓重的鄙夷与嫌弃,下意识后撤半步,拉开与他的距离,仿佛他身上的血污与瘴气,会玷污她身上华贵灵衣。
他一眼瞥见她鼓鼓囊囊的储物袋,袋口缝隙里,漏出成片清雾草嫩绿色的叶片,心底卑微的期盼疯长,只要对方愿意分出半株,他就能立刻化解致命瘴毒。
他手指皮肉,发黑僵硬,连握拳,都莫法完成,瘴毒侵蚀速度,超过他的预想,若是今晚,得不到草药压制,深夜后,定会毒发昏迷,彻底沦为妖兽果腹的食物。
依附强者的软弱念头,彻底占据心里,他暗自苦笑,世人都说,高阶天骄,手握无尽修行资源,天生掌握话语权,只要低头,讨好示弱,就能换来,活下去的生机。
他撑着岩壁,缓缓站起身,拖着麻木失去知觉的手臂,一步一踉跄,朝上层青石台阶,缓慢攀爬,每向上挪动一步,都耗尽身体残存的全部力气。
沿途,他不停抬手,整理破烂衣衫,下意识侧身,遮掩后背交错密布的旧鞭痕,本能不愿在这位天之骄女面前,展露自己受尽宗门责罚的屈辱过去。
距离刘玉兰尚有十步距离时,他主动停下脚步,刻意放缓呼吸、放轻语调,提前在心底捋顺卑微恳求的说辞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惊扰对方。
“师姐,求你分我少许清雾草,我遭妖兽抓伤,瘴毒侵入经脉,再拖下去撑不过今夜。”
他放低语调,声音轻得像山风,如实说出,自己濒死的绝境。
刘玉兰,紧锁双眉,鼻孔里溢出一声轻嗤,再度往后退开半步,厉声斥责,砸落下来,冷得像冰棱,扎进心口:
“你个驳杂劣根弃徒,满身污秽瘴气,也配触碰,山岭天地灵气?莫上前,脏了我。”
他心口,骤然炸凉,浑身血液,瞬间凝固,捏紧的手指泛白,下意识脱口说起,刚才谷底,山体震颤,预警传讯,问她是否感知到,泥土传来的温和异动。
刘玉兰,满脸茫然,摇了摇头,语气带着几分不耐,直说,踏入乱云坡以来,从没感受过半点特殊触感,只把地面所有震动,统统归为山间穿堂风,晃动造出的响动。
巨大的信息差,在他心底成型,天赋顶尖、坐拥最优资源的世家天骄,从小被高阶灵玉、上品丹药滋养,却半点感知不到,摩天岭独有的隐秘震颤,这山岭馈赠的特殊感应,偏偏落在他这个废灵根身上。
他扯了扯嘴角,笑着收回向前伸出求助的手,脊背一点点挺直,不再佝偻低头、缩肩躲闪,褪去所有卑微讨好的怯懦姿态,坦然把满身纵横交错的伤痕,完完整整展露在漫天白雾之下,没人看得出来,他心底多年依附强者的执念,此刻碎得一干二净。
刘玉兰刻薄冰冷的斥责,击碎了他扎根心底十几年的固有认知,他彻底看透青雾宗以灵根划分尊卑的荒唐规则,那不过是捆缚底层修士、任由世家肆意践踏的虚妄枷锁。
心底翻涌的愤懑,被他强行压下,不再与对方争辩半句,他终于明白,天赋筑起的无形高墙,永远不会为一无所有的底层弃徒退让半分。
一股安稳笃定的热流,自心底升腾而起,不必渴求天骄施舍,不必期盼宗门怜悯,摩天岭独一份的山体预警,才是他活下去、探寻父母失踪踪迹的唯一依仗。
他垂落手指,贴合脚下湿润泥土,用心捕捉,山体持续传递的微弱震颤,那长久以来,因驳杂灵根滋生的自我否定,正在尽数消散。
刘玉兰见他不再开口纠缠,脸上浮现浓重的不耐神色,抬手提起腰间长剑,转身迈步走入半山翻涌的雾团,素白飘逸的衣衫转瞬被乳白浓雾吞噬,不留一丝残影,从头到尾,她没有半点回头的念头。
灰白色浓雾,骤然翻涌山间,疯狂加厚,前后两条下山路,全被厚重雾幔,死死封死,视线仅三尺内,能见度低到伸手难辨五指。
东南西北四个方向,此起彼伏的妖兽低吼层层递进,凶兽包围圈正一点点向内收缩,属于他的生存空间,被持续挤压、不断缩小。
他单膝跪在冰凉的山道边缘,掌心紧紧贴合持续震颤不休的泥土,凝神屏息,拼尽全力捕捉山岭藏在地底、未曾展露的隐秘讯息。
厚重雾幔的最深处,一道柔和模糊、酷似娘亲的低哑呼唤,顺着微凉山风轻飘飘飘至耳边,声响短暂一瞬,转瞬消散在茫茫白雾里,不留半点踪迹。
他忽然意识到,爹娘当年走入摩天岭彻底失踪,或许从一开始,就根本不是一场普通意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