群徒劫掠,冷眼旁观
狭窄崖边,横卷阴风,带来谷底湿冷的瘴气,割上皮肉。
李昊然双臂死死箍紧开裂竹篓,篓里是半个月冒死进山采来的雾芝凝露,是唯一能换档案室,寻亲卷宗的筹码。
一闪,三道黑影,从拐角冲出来,封死前后退路,戾气砸上他的脸。
领头修士,抬脚猛踹竹筐,脆裂声响,炸得耳朵嗡嗡响。
竹条干硬,寸寸崩开,莹润灵草,滚过青石,顺着崖壁,飞速下坠,一头扎进,万丈云雾深渊,转眼消失不见。
他还没来得及,伸手去捞,后领就被人抓住,一股蛮力,揪着他整张脸,向岩壁狠狠撞去。
砰咚!头骨撞上石头,闷沉钝响,瞬间,腥甜血味灌满口腔,颧骨鼓起青紫血包,麻意顺着半边脸,爬上太阳穴。
另外两人,一左一右,扣死他两条胳膊,膝盖狠狠顶在他后腰旧鞭伤上。
陈年结痂撕裂,温热血水,浸透粗布短衫,黏在背上,每动一下,都扯得骨头生疼。
崖底狂风,卷着零散药草,碎叶飘飞,他手指,抠住竹篓边缘,竹刺扎进手掌,血珠顺着指缝,滴落在青石上。
三人合力,把他往崖边逼,脚下,是白雾翻涌的深谷,生死一线,惊得他,浑身皮肉发僵。
他瘫坐冰冷石面上,目光钉着崖下,空荡荡的雾海。
宗门规矩,冠冕堂皇,上交足量灵材,才能借阅,记载入岭失踪之人的卷宗。
他凝神感知,三人周身流转的灵气,微薄却扎实,反观自己,驳杂灵根,空空荡荡,半点修行力道,都聚不起来。
大家都有师门扶持、资源供给,只有他孤身一人搏命采药,可他反倒连守住劳动成果的资格都没有。
冷风,钻进他后背,裂开的伤口,混着钝痛,层层叠加,寒凉刺骨,每次呼吸,都扯得血肿发胀。
那三名师兄,蹲在一旁,手指把玩刚抢到手的雾芝,说话声傲慢刺耳,底层弃徒的东西,抢了就是理所应当。
打斗动静,传遍整个山道,往来弟子,成群围拢,密不透风,圈出一块囚笼。
数十道视线,钉在他满身伤痕上,细碎哄笑,钻入耳膜,句句戳他软肋。
有人高声打趣,拿他低劣灵根、失踪父母当作笑料,哄笑声一波叠一波,压得他心口闷堵。
“劣根废物也配囤积灵草?被抢纯属活该。”
“宗门本就靠互相倾轧筛选弟子,死几个底层弃徒,无关紧要。”
他静静听着,周围闲谈,心底拼凑出,宗门藏了多年的暗规。
高层放任同门,彼此劫掠厮杀,挑出心性狠厉之人,剩下无用弃徒,统统丢去乱云坡,献祭摩天岭。
他扫过一圈围观人群,一张张面孔,漠然戏谑,没有半个人,肯站出来,说一句公道话,窒息的孤独感,疯了似的裹紧四肢。
他撑着石头,勉强爬起,不顾腰腹剧痛,把残破竹篓,抱在怀里。
指缝嵌扎竹刺,撕裂皮肉,不停渗血,他手掌合拢,不肯松开篓内仅剩的几株灵草。
两名修士上前,蛮力向外,掰扯他的手指,指甲抠进伤口,鲜血,顺着小臂往下流。
领头人,一把掏空竹篓,所有完整雾芝,尽数塞进储物袋,一片叶子都不肯留给他。
重拳砸在肩头,他浑身乏力,跪倒在地,半截空竹篓,滚出老远,在青石地面,磕出更多裂痕。
半月来,凌晨踏霜、深夜闯妖兽巢穴的画面,砸进脑海,无数次和毒虫凶兽周旋,最后换来一身伤口,一个空空如也的破竹篓。
心口,骤然炸凉,所有隐忍和坚持,顷刻,碎得干干净净。
一袭素白锦裙的刘玉兰,静静立在石阶阴影里,刚才整场劫掠,她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的手指,本能扣紧腰间高阶佩剑,剑鞘缝隙,泄出一缕冷光,她只要上前半步,就能喝止,那三人的施暴。
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真切不忍,脚步不受控制,往前挪了半寸,心底阻拦欺凌的念头,短暂冲破桎梏。
自幼刻进骨子里的尊卑教导,猛地压下柔软,劣根弃徒,不值得世家天骄出面维护。
她缓缓松开攥紧剑柄的手指,收回前迈的脚步,垂手静立,冷眼旁观眼前这场践踏。
她手握,可以改变局面的力量,却那本心,偏偏被阶层枷锁捆住,这大概就是,仙门最可笑的规矩。
人群缝隙,窄窄一道,他抬眼,清晰捕捉到刘玉兰转身前一秒的停顿。
耳朵嗡地一声轰鸣,心底掀起滔天震动。
她不是天生冷血,她看得见,他满身伤痕,也动过出手相助的念头,可身份鸿沟,横在中间,让她只能沉默。
仙门天天讲,公允正道,条条道义,挂在大殿梁柱,到头来,偏袒的,永远是天资顶尖、家世优渥的修士。
三名施暴者,瞥见白衣身影,立刻减轻推搡力道,收敛凶狠拳脚,不敢再嚣张。
围观弟子,也压低哄闹,不敢高声取笑,整个山道,所有恶意只对准他一人,阶层带来的落差,刺得人眼眶发酸。
三名修士搜刮干净灵草,随手推搡他一把,说说笑笑,结伴走远,没有半点愧疚。
看热闹的弟子,见闹剧落幕,三三两两散开,走远前,飘来的嘲讽碎语,依旧扎在他心上。
他独自瘫坐,空旷崖道,晚风,卷来尘土,落在青紫淤伤上,又麻又痛。
他一遍遍回想,上山以来所有遭遇,被宗门发配乱云坡、向刘玉兰求助遭羞辱、今天采药,被同门劫掠、众人冷眼旁观。
他以为,隐忍安分、勤奋劳作,总能换来一丝公道,现在才懂,原来,仙门道义,从来不给底层弃徒。
一味退让、奢求旁人怜悯,只会迎来一次又一次肆意践踏,扎根多年的信念,此刻,彻底开裂崩塌。
暮色,漫过山梁,残阳,把他的影子,拉得单薄狭长。
他慢慢撑着岩壁站起身,长久佝偻的脊背,一点点挺直,不再下意识缩肩遮掩后背鞭伤。
天赋、出身,那高墙翻是不过的,任何人,心底的善意,都会被尊卑规矩,死死锁住,根本莫法依靠。
整个摩天岭,从不会分辨灵根好坏,唯有山体,传递的震颤,独独向他释放温柔,这是他唯一不用乞求旁人的依仗。
灵材尽数被抢,换取卷宗的路,暂时断掉,可他,手握旁人求而不得的山岭感应,寻亲的路,不必再依附宗门施舍。
身上淤青肿痛,还在反复翻涌,心底却生出一股笃定暖意,压下漫天酸涩。
天色暗沉,寒凉晚风,扫过伤口,皮肉的钝痛,不断蔓延。
他举步,走向巨型青石山岩,那是连通摩天岭的道路,他后背,轻轻贴上冰凉岩壁。
他把掌心,平铺在石面上,绵长柔和的地底震颤,顺着四肢百骸漫上来,力道清晰,胜过以往任何一次感应。
低沉悠长的嗡鸣,从岭底深处传来,一声接一声,撞上他心底,寻找父母下落的誓言。
拳脚撞击、岩壁磕碰,留下的满身伤痛,在山体温和的震颤里,一点点消融,连日积压的委屈、愤怒、绝望,尽数随风散去。
夜色,越来越浓,乱云坡那里,飘来妖兽低吼,沉沉闷响,在山谷里回荡,前路凶险,从没消散。
他的掌心,贴紧青石,不肯断开和摩天岭的联结,这份独属于他的暖意,是对抗世间所有不公的底气。
刚才白衣女子,转身前那片刻迟疑,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柔软,在脑海反复浮现,不会凭空消散。
两道疑云,死死缠在心头:
宗门倾轧的规则背后,藏着些啥,针对摩天岭的谋划?
当年,父母消失在山岭,是不是和这些阴谋,息息相关?
他尚且不知,今天白衣女子转身的片刻犹豫,会化作纠缠二人半生的愧疚枷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