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不好走。
可抬棺的汉子们不看路,脚底下却像长着眼。
三里坡,坡陡石滑;五里崖,崖边路窄得只容一人。哪儿该跨,哪儿该绕,哪儿该歇脚换肩——八个人的步子,一步不乱,像走了一辈子。
陈九在山下问过路,这一片,是野山。没路,更没人在这里抬过棺。
他试过搭话。
"老师傅,去哪?"
"晓得。"
"还有多远?"
"晓得。"
"到了是啥地方?"
"……晓得。"
再问细些,还是"晓得"。一样的音,一样的调,连头都不抬。
陈九走在棺材旁边。一路上他留了心——这二十来个汉子,喘气声是一样的,长长短短,同一个节奏;抬杠换肩是同时的,八个人像一个人;连擦汗都擦同一边——齐齐抬右臂,齐齐抹右额。
太阳落下去一截,他们就齐齐换一次肩。
没有人喊号子。
山里抬重物,不喊号子是要出事的。可这支队伍安安静静,只有脚步声,咚,咚,咚,踩在山道上,震得两边的林子簌簌地掉叶子。
何瘦灯拄着竹杖跟在后头,越走脸越沉。
陈九注意到,老头儿的竹杖,一路都在做同一件事——在地上画。每隔十几步,杖头就在土里划一道短痕。歪歪扭扭,看不出是什么字。
后来他才明白,那些是"记号"。
记来路。怕去的人回不去。
日头偏西,队伍进了坳口。
前头的汉子们忽然停了。
二十来个人,齐刷刷站定,像被同一根线拽住。抬着的棺材稳稳落了地,落得没有一点声响——那么重的一口棺,落地竟像一片叶子。
陈九赶到前头,顺着汉子们的目光望过去——
坳底是片老林子。树粗得几个人合抱不过来,树冠遮天,明明日头还没落,林子里已经黑透了。
林子正中,横着一面崖壁。
崖壁上有一道缝。
那不是山裂的缝。山裂的缝,边沿是茬口,是碎石,是岁月崩出来的毛边。这道缝的边沿太齐了——齐得像木匠刨过,上下走得笔直,一人多高,两指宽。
缝里塞着东西。
一根老柴。
横着插进去,两头各露出半尺。木色发黑,黑得发沉,皮上生着厚厚的苔——那苔是绿的,绿得发油,在这片黑透了的林子里,绿得像一只眼睛。
柴。门缝里插着一根柴。
陈九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他一下子想起来。爷爷手札上那页画:一座山,山腰一道门缝,门缝里插柴。画边上的字,笔画抖得厉害——
柴莫抽。抽柴者,替我看门。
原来不是画。
是真有一道门,真有一根柴。手札上那几笔歪斜的墨线,描的就是眼前这个东西。
抬棺的汉子们把棺材放在崖前,退开,原地蹲下。
二十来个人,蹲成一片,全把头埋进膝盖里,双手抱头,像一地收回壳的螺蛳。
"到了。"
何瘦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又轻又硬。
"契留在门上,人往后退。"
他走到陈九身边,压着嗓子,一字一顿:
"别看,别应,别回头。"
"推上去就行。剩下的,不是你的事。"
陈九深吸一口气,绕到棺材尾端,双手抵住棺板,往前推。
棺材比想的轻——轻得吓人,像推一团雾。棺底擦过林地的腐叶,沙沙地滑,一直滑到崖壁跟前,贴着那道缝,停住。
棺盖不知何时松了。
翘起一条指头宽的缝,缝里黑黢黢的。陈九没敢掀,也不敢看——爷爷说过,夜里有动静,别应;何瘦灯说过,别看。
就在他松手的一瞬——
身后有人说话。
"九伢子。"
是个老人的声音。
不高,也不急,带着点痰音,尾音往上挑,像一句再寻常不过的招呼。
是爷爷的嗓音。
陈九的脚,钉在了原地。
那嗓音他听了十九年。爷爷说话有个习惯,尾音往上挑,把话说成问句——"吃了没?""冷不冷?""又躲哪儿看闲书去了?"——明明是催促,听着却像疼人。
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,学得来这个尾音。
"九伢子,柴松了。"
那个声音继续说,就在崖壁那头,隔着一道两指宽的缝。近得能听出老人喘气的沙沙声,能听出痰音里那点熟悉的浑浊:
"来,搭把手,帮爷爷把柴抽了。"
三年了。
爷爷失踪三年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而此刻,他就站在一道石缝后头,隔着一道缝,跟他说话。声音没变,脾气没变,连使唤人的口气都没变。
陈九的鼻子,猛地酸了。
手札上那行字在脑子里炸开:柴莫抽,抽柴者替我看门。
——抽了柴,门就开了。
门开了,里头的爷爷是不是就能出来了?
"九伢子?"
那声音又唤了一声,竟带上了委屈,音调软下来,像老头儿要小性子:
"你小时候,爷爷背你走三十里夜路看灯,你都记不得啦?"
眼眶一热。
是真的热——眼泪涌到眼眶边上,陈九的视线模糊了。三十里夜路,看灯,爷爷的背……记忆的闸门哗地打开,他抬起手,朝那根柴伸了过去——
竹杖横过来,拦在他胸前。
何瘦灯不知何时到了他身边。
老头儿的竹杖横得笔直,杖头抵着陈九的手腕。他自己却看都不看陈九——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缝,像盯着一条蛇。
"回想。"
他的声音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凿子:
"你爷爷,叫你什么?"
陈九僵住了。
脑门上的汗滚下来,滴在手背上。他拼命地想——小时候,爷爷怎么叫他?院里喊吃饭怎么叫?夜里赶他回屋怎么叫?喝醉了拍着他的头又怎么叫?
记忆里的声音,一声一声,全对上了。
爷爷从没叫过他"九伢子"。
爷爷叫他"孽障"。
从他会走路起就叫。院里喊吃饭:"孽障,滚回来吃。"夜里赶他睡觉:"孽障,还不睡!"就连喝醉了酒,拍着他的头顶,也是笑骂一句:"孽障,跟爷爷一个模子。"
十九年,一天都没改过口。
气生起来的一瞬——那股被假话撩起来的酸热,"唰"地全退了。身上的汗全退了,退得后背冰凉。
他把抬起的手收回来。
往后,退了一步。
崖壁后头静了静。
那个声音沉默了足有十息。再开口时,还是爷爷的调——却平了,直了,所有的痰音、尾音、温度,全没了。
像一根木头在说话。
"不抽也好。"
"今年,换了个人应名。也好。"
那声音顿了顿,最后说:
"九伢子。下次来,带面来。"
"爷爷……给你留着门。"
声音没了。
风穿过门缝,呜的一声,又细又长——像口琴。也像一个人,在门后轻轻地叹气。
陈九浑身的鸡皮疙瘩起来了。他想回头找何瘦灯问个究竟——
一抬眼,浑身的血,凉透了。
抬棺的汉子们,全站起来了。
二十来个人,围成半圈,把他和何瘦灯围在当中。他们不再蹲着,不再低头,齐齐地望着他。
暮色四合。
他这才看清——这些人的脸,在暮色里发着淡淡的青白,像浸了水的纸。眼窝是两个深洞,洞里没有眼白。
离他最近的一个汉子,咧开嘴,笑了。
一口整齐的白牙。
"九伢子,"那汉子说,声音和抬棺时一样,二十几个人,同一个声调:
"天黑了。"
"该回喽。"
(第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