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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23 08:12:43

山路不好走。

可抬棺的汉子们不看路,脚底下却像长着眼。

三里坡,坡陡石滑;五里崖,崖边路窄得只容一人。哪儿该跨,哪儿该绕,哪儿该歇脚换肩——八个人的步子,一步不乱,像走了一辈子。

陈九在山下问过路,这一片,是野山。没路,更没人在这里抬过棺。

他试过搭话。

"老师傅,去哪?"

"晓得。"

"还有多远?"

"晓得。"

"到了是啥地方?"

"……晓得。"

再问细些,还是"晓得"。一样的音,一样的调,连头都不抬。

陈九走在棺材旁边。一路上他留了心——这二十来个汉子,喘气声是一样的,长长短短,同一个节奏;抬杠换肩是同时的,八个人像一个人;连擦汗都擦同一边——齐齐抬右臂,齐齐抹右额。

太阳落下去一截,他们就齐齐换一次肩。

没有人喊号子。

山里抬重物,不喊号子是要出事的。可这支队伍安安静静,只有脚步声,咚,咚,咚,踩在山道上,震得两边的林子簌簌地掉叶子。

何瘦灯拄着竹杖跟在后头,越走脸越沉。

陈九注意到,老头儿的竹杖,一路都在做同一件事——在地上画。每隔十几步,杖头就在土里划一道短痕。歪歪扭扭,看不出是什么字。

后来他才明白,那些是"记号"。

记来路。怕去的人回不去。

日头偏西,队伍进了坳口。

前头的汉子们忽然停了。

二十来个人,齐刷刷站定,像被同一根线拽住。抬着的棺材稳稳落了地,落得没有一点声响——那么重的一口棺,落地竟像一片叶子。

陈九赶到前头,顺着汉子们的目光望过去——

坳底是片老林子。树粗得几个人合抱不过来,树冠遮天,明明日头还没落,林子里已经黑透了。

林子正中,横着一面崖壁。

崖壁上有一道缝。

那不是山裂的缝。山裂的缝,边沿是茬口,是碎石,是岁月崩出来的毛边。这道缝的边沿太齐了——齐得像木匠刨过,上下走得笔直,一人多高,两指宽。

缝里塞着东西。

一根老柴。

横着插进去,两头各露出半尺。木色发黑,黑得发沉,皮上生着厚厚的苔——那苔是绿的,绿得发油,在这片黑透了的林子里,绿得像一只眼睛。

柴。门缝里插着一根柴。

陈九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
他一下子想起来。爷爷手札上那页画:一座山,山腰一道门缝,门缝里插柴。画边上的字,笔画抖得厉害——

柴莫抽。抽柴者,替我看门。

原来不是画。

是真有一道门,真有一根柴。手札上那几笔歪斜的墨线,描的就是眼前这个东西。

抬棺的汉子们把棺材放在崖前,退开,原地蹲下。

二十来个人,蹲成一片,全把头埋进膝盖里,双手抱头,像一地收回壳的螺蛳。

"到了。"

何瘦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又轻又硬。

"契留在门上,人往后退。"

他走到陈九身边,压着嗓子,一字一顿:

"别看,别应,别回头。"

"推上去就行。剩下的,不是你的事。"

陈九深吸一口气,绕到棺材尾端,双手抵住棺板,往前推。

棺材比想的轻——轻得吓人,像推一团雾。棺底擦过林地的腐叶,沙沙地滑,一直滑到崖壁跟前,贴着那道缝,停住。

棺盖不知何时松了。

翘起一条指头宽的缝,缝里黑黢黢的。陈九没敢掀,也不敢看——爷爷说过,夜里有动静,别应;何瘦灯说过,别看。

就在他松手的一瞬——

身后有人说话。

"九伢子。"

是个老人的声音。

不高,也不急,带着点痰音,尾音往上挑,像一句再寻常不过的招呼。

是爷爷的嗓音。

陈九的脚,钉在了原地。

那嗓音他听了十九年。爷爷说话有个习惯,尾音往上挑,把话说成问句——"吃了没?""冷不冷?""又躲哪儿看闲书去了?"——明明是催促,听着却像疼人。

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,学得来这个尾音。

"九伢子,柴松了。"

那个声音继续说,就在崖壁那头,隔着一道两指宽的缝。近得能听出老人喘气的沙沙声,能听出痰音里那点熟悉的浑浊:

"来,搭把手,帮爷爷把柴抽了。"

三年了。

爷爷失踪三年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而此刻,他就站在一道石缝后头,隔着一道缝,跟他说话。声音没变,脾气没变,连使唤人的口气都没变。

陈九的鼻子,猛地酸了。

手札上那行字在脑子里炸开:柴莫抽,抽柴者替我看门。

——抽了柴,门就开了。

门开了,里头的爷爷是不是就能出来了?

"九伢子?"

那声音又唤了一声,竟带上了委屈,音调软下来,像老头儿要小性子:

"你小时候,爷爷背你走三十里夜路看灯,你都记不得啦?"

眼眶一热。

是真的热——眼泪涌到眼眶边上,陈九的视线模糊了。三十里夜路,看灯,爷爷的背……记忆的闸门哗地打开,他抬起手,朝那根柴伸了过去——

竹杖横过来,拦在他胸前。

何瘦灯不知何时到了他身边。

老头儿的竹杖横得笔直,杖头抵着陈九的手腕。他自己却看都不看陈九——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缝,像盯着一条蛇。

"回想。"

他的声音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凿子:

"你爷爷,叫你什么?"

陈九僵住了。

脑门上的汗滚下来,滴在手背上。他拼命地想——小时候,爷爷怎么叫他?院里喊吃饭怎么叫?夜里赶他回屋怎么叫?喝醉了拍着他的头又怎么叫?

记忆里的声音,一声一声,全对上了。

爷爷从没叫过他"九伢子"。

爷爷叫他"孽障"。

从他会走路起就叫。院里喊吃饭:"孽障,滚回来吃。"夜里赶他睡觉:"孽障,还不睡!"就连喝醉了酒,拍着他的头顶,也是笑骂一句:"孽障,跟爷爷一个模子。"

十九年,一天都没改过口。

气生起来的一瞬——那股被假话撩起来的酸热,"唰"地全退了。身上的汗全退了,退得后背冰凉。

他把抬起的手收回来。

往后,退了一步。

崖壁后头静了静。

那个声音沉默了足有十息。再开口时,还是爷爷的调——却平了,直了,所有的痰音、尾音、温度,全没了。

像一根木头在说话。

"不抽也好。"

"今年,换了个人应名。也好。"

那声音顿了顿,最后说:

"九伢子。下次来,带面来。"

"爷爷……给你留着门。"

声音没了。

风穿过门缝,呜的一声,又细又长——像口琴。也像一个人,在门后轻轻地叹气。

陈九浑身的鸡皮疙瘩起来了。他想回头找何瘦灯问个究竟——

一抬眼,浑身的血,凉透了。

抬棺的汉子们,全站起来了。

二十来个人,围成半圈,把他和何瘦灯围在当中。他们不再蹲着,不再低头,齐齐地望着他。

暮色四合。

他这才看清——这些人的脸,在暮色里发着淡淡的青白,像浸了水的纸。眼窝是两个深洞,洞里没有眼白。

离他最近的一个汉子,咧开嘴,笑了。

一口整齐的白牙。

"九伢子,"那汉子说,声音和抬棺时一样,二十几个人,同一个声调:

"天黑了。"

"该回喽。"

(第五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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