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得比哪天都痛快。
日头一竿子高,照得院里的白霜闪闪发亮。鸡叫得懒洋洋,一声接一声,拖长了调子,落雁塘跟没事人一样。
白事锣停了。雾散了。寨子里飘起了炊烟,一缕一缕,笔直地升上天去——像是昨夜那台戏,从没演过。
王婶端着一屉刚出锅的白糕打院墙外过,糕香混着米酒气,隔着门缝飘进来。她扯着嗓子喊:"九伢子,吃了没?昨儿的戏好!"
陈九一夜没合眼,喉咙里像塞着一团棉花。他应了一声。
应完,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——戏?——鬼使神差地,他多问了一句:
"好在哪里?"
墙外头静了静。
然后王婶笑了。笑声拖得又软又匀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:
"好在……好嘛。"
脚步声远了。
陈九端着水瓢站在院里,半天没动。
不一会儿,挑水的过路,隔着院墙喊:昨儿的戏好。货郎打门前过,也说:昨儿的戏好。放牛的老倌蹲在墙根晒太阳,眯着眼,还是那句:戏好,好嘛。
陈九一个一个问过去。问唱的什么——答"好嘛";问哪个班子——答"好嘛";问在哪看的——还是"好嘛"。
一早上,全寨的人,回的都是一模一样的三个字。
连那声笑,都是一样的调。
不高不低,不咸不淡,"嘿",一声,像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。
好嘛。好在哪里,没人说得上。
陈九想起爷爷在世时说过的一句闲话。那年寨里请了外乡的傩班来还愿,戏唱完,满寨人夸好。爷爷蹲在塘边抽烟,冷笑了一声,说了句他当时没听懂的话:
"夸戏的人,一觉忘了戏词,是好事。记住了的,才是该操心的。"
全寨都忘了。
只有他记得。
何止记得——他鼻翼两侧还抹着昨夜的香灰,脸上的面具印子,要到晌午才褪干净。
东厢房里,那口棺材停在原处。
里头那位还坐着。面朝窗户,背脊笔直,姿势和昨夜分毫不差,像一晚上没挪过——也像根本不需要挪。
陈九在门口站了很久,终究没进去。他从门缝里看了一眼,把门轻轻带上了。
院里,何瘦灯已经摆开了家伙。
一只白公鸡,绑了脚,蹲在竹笼里。半碗黑狗血,用红布蒙着。三炷香,一沓黄纸,还有一把爷爷留下的旧香炉。
老头儿挽起袖子,一样一样摆好,像做一台法事的序幕。
"昨夜唱的戏,是'开台'。"他头也不回地说,"开台之前,得先试试这口棺的底细——看它到底是什么,接到什么,还差什么。"
白公鸡第一个上。
鸡是陈九天不亮去各家借的,借遍了全寨,只有王家愿意出——王婶把鸡塞过来的时候,眼神发直,只说了两个字:"拿去。好嘛。"
何瘦灯解开鸡脚上的绳。
白公鸡出了笼,先是歪头,眯眼,看了看日头。然后它迈开步子,在院子里踱了起来——不跑,不飞,不刨食。
它径直踱到棺材边。
绕棺走了一圈。
一步一步,不紧不慢,像老农巡视自己的田。走完,它跳上棺盖——那上头还坐着个没脸的"人",隔着一层棺盖——白公鸡站定,冲着棺材的方向,认认真真啄了三下翅膀。
左翅一下,右翅一下,再左翅一下。
行礼。
像戏班里的角儿,拜台。
满院的空气凝住了。何瘦灯的烟杆停在半空,忘了抽。陈九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里咚咚地撞。
鸡都知道跪的东西,人拿什么抗?
黑狗血第二个上。
血是最烈的东西,至阳破阴。何瘦灯端起碗,手一扬——血泼出去,在日头底下划出一道红弧:
血珠子到了离棺三步远的地方,停了。
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。滴滴答答,洒了一地,红得刺眼,红得像戏台上洒的胭脂。没有一滴,沾到棺材。
最后是火。
火把凑近,火苗齐齐往反方向倒——不是被风吹的,是躲。一团火,怕一口棺。
三样试完,院子里死一样静。
公鸡蹲在棺盖上,缩着脖子打盹。满地的黑狗血在日头底下慢慢发黑。何瘦灯把火把在盛水的木盆里浸灭,"滋"一声,青烟冒起来。
他收了家伙,蹲在台阶上抽烟。
一锅烟抽完,又装一锅。抽到第三锅,他才开口,声音平平的:
"烧不得,也不能烧。"
"它是契。"
"契者,字据也。白纸黑字落了印,割了一样作数。"老头儿用烟杆指了指那口棺,"烧契等于赖账。赖账的下场——"
他拿烟杆往后山指了指。
"比你爷爷现在,还不如。"
陈九没接话。
不是不想接,是这两天,他有一件更要紧的事,一直没敢说。
他的手心在痒。
从戏散的那一夜起就痒。夜里发烫,烫得他把手贴在床板上降温。昨晚实在忍不住,撩开看了——
掌心多了块疤。
铜钱大,不红不肿,纹路七拐八绕。那些纹路不是伤,倒像是……刻上去的。线条细得像发丝,缠缠绕绕,凑近了看——
像一张极小极小的脸。
他把这事说了。
何瘦灯听完,烟杆停在嘴边,半天没动。然后他放下烟杆,让陈九把手伸过来。
老头儿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
看第一遍,是看。看第二遍,凑近了眯着眼看。看第三遍,他从怀里摸出那面爬过雾的铜镜,借着镜面的反光,把手心的纹路照着又看了一遍。
看完,他坐回台阶,把自己的烟杆在鞋底上磕了又磕。磕得梆梆响,比平时响得多。
"疼不疼?"
"不疼。就是热。"
"热多久了?"
"昨夜面具一戴上就热。到现在。"
"那就是认下了。"
老头儿磕掉烟灰,慢慢地说:"傩面图鉴。"
"老辈人提过一嘴,就一嘴——上古十二面,面面通神。后来十二面打散了,散落九州,面灵不散。面灵寻着合意的壳,就住进去。住在哪儿?"
老头儿抬起眼皮,看着他。
"住在认它的人手心里。"
"掌心生疤,纹路成脸——不是你长了疤。是面灵进了你的手,在里头安了家。"
陈九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。
那张极小的"脸",在日头底下,纹路里透出一丝极淡的赤色,像朱砂洇进纸里。
"图鉴有什么用?"
"老辈人没说。"何瘦灯磕了磕烟灰,"但有一句是肯定的——十二个面钩在梁上挂了多少年,你爷爷就等了多少年。面灵不挑壳,壳挑面灵。它进你的手,是你爷爷的手艺、你爷爷的债、还有你这个人在它跟前过了明路。"
两人去了堂屋。
十二个木钩,还挂在高高的房梁上。平日看着,就是十二个挂钩,黑的,旧的,积灰的。
何瘦灯搬来梯子,爬上去,拿布一个一个地擦。
擦到头一个,他的手停住了。
"九娃,上来。"
陈九爬上梯子。老头儿把布递给他,指了指钩子底面——
布擦过的地方,露出了刻痕。极小,极深,得凑到眼前才看得清——
是一个面具的侧影。
外翻的獠牙。额上一只竖眼。
和棺材里那半张,和昨夜扣在他脸上的那半张——一模一样。
十二个钩子,十二道刻痕。不同的侧影,不同的眉眼,一个钩子,一个位置。
"你爷爷早给你留好了位置。"
老头儿在梯子上说。声音发飘,不知道是说给陈九听,还是说给自己听。
"或者反过讲——他早晓得,你会走到这一步。"
当天夜里,陈九睡不着。
他盘腿坐在炕上,把那半张面具搁在膝头。烛火熄了,屋里只有月光。
掌心的疤,一烫。
脑子里"哗啦"一声——
像有人翻开一本大书。不是看见的,是字自己撞进眼睛里的,一行一行,墨色沉沉,那些字原本就长在他的脑子里,只等这一烫:
【开山傩·残】
面语:山不让我过,我让山开。
效力:戴面一时,力大如牛,百邪辟易。斧劈不开的,它劈得开。
代价:每用一次,当夜梦中山神食汝一次。
残缺:此面只余半面。合面之日,方知全名。
陈九捧着自己的手,在月光里坐了很久。
面语十个字,他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。山不让我过,我让山开——好大的口气。口气大的东西,价也不会小。
"食汝一次"。
每用一次,梦里被山神吃一次。
第二天一早,他把图鉴上的字,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何瘦灯听。
老头儿听完,沉默了半天。烟抽完了一锅,又装一锅,火柴划了三根。开口的时候,嗓音是干的:
"梦里被吃,疼不疼,只有你自己晓得。"
"但老话讲,山神吃人,不是糟践——吃进肚里的,它得认。"
"什么叫认?"
"你喂它一回,它记你一回。你梦里被它吃掉多少回,你这条命,就跟这座山结了多少亲。"何瘦灯磕了磕烟灰,"亲结多了,你在山里走,山就得让你三分。"
"像拜把子。"陈九说。
"比拜把子重。"老头儿说,"拜把子纳的是投名状。你纳的是你自己。"
他磕了磕烟灰,把话说完:
"以痛换力。亏是亏点,有的赚。"
第二件事,更要紧。
头七已过,棺不能留。按何瘦灯的说法,替身"开了台、回了话",就不能再停在阳宅里——停一天,宅子里的阳气就被它借走一分。
"抬去哪?"陈九问,"坟地?"
"抬去山里。"
何瘦灯说得很慢。
"你爷爷手札上画的那道门。契压在门上,替身得归位。"他说,"这是那笔账的还法——由血脉送契上山,债主点收。"
第二天一早,全寨的男人来了。
还是那批抬棺的。八个汉子,粗麻杠子往肩上一搭,手一扶棺,就上了肩。
没人讲价钱。
没人问抬去哪。
没人说话。八个汉子,十六只手,全按在棺材上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——可陈九看得出来,他们按得那么紧,不是怕棺材掉了。
是不敢松。
起肩那一下,陈九就在旁边。
他听着。
空的。
棺材里晃晃荡荡,没有尸身的沉坠,没有人肉的实心——像装了半棺材的山风。
风在里头,呜呜地转。
队伍出门,往山里去。
日头白花花的,照得见人。八个汉子抬着一口空棺,走得稳稳当当,一步一个脚印。寨里人关门闭户,从门缝里目送。
陈九走在棺后,多看了一眼进山的道。
两边的树,遮天蔽日。
树影子落在地上,比别处的黑。黑得发亮,黑得像泼了一层漆——日头明明在头顶,那些影子却黑得不透一丝光。
抬棺的队伍,一头扎进了那片黑影里。
像走进了一扇门。
(第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