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七的第三夜,第三通锣响完,寨口的老戏台,亮了。
锣是酉时敲的头一通。陈九记得清清楚楚——第一通锣敲响的时候,他正在灵堂里给长明灯添油,手一抖,油壶嘴磕在灯沿上,当啷一声,在死寂的宅子里响得像打雷。
一通锣,隔一个时辰。
二通锣响时,雾起了。雾从塘边漫上来,漫过晒谷场,漫过一条条巷子,把整个落雁塘罩进一团湿冷的白里。
三通锣响完,寨口的老戏台,亮了。
湘西的戏台多设在祠堂前,落雁塘这座是老台子,台龄比寨里最老的人还老。平日里堆着柴草,台板缝里塞满乌黑的瓜子壳,台角结着蛛网——是村里娃都不敢上去的破台。
可这一晚,台板上干干净净。
柴草没了,瓜子壳没了,蛛网没了。台板洗过似的泛着幽幽的光,一盏盏气死风灯沿着台口一字排开——
火苗是绿的。
十二盏灯,十二簇绿焰,整整齐齐,一丝不摇。夜里明明没有风。
全村的狗,一声都没叫。
不是被吓的。陈九后来才咂摸出来——狗比人灵,它们早就知道今夜有什么要来。吠,是示警;不吠,是装死。装死的东西,才活得下来。
陈九和何瘦灯蹲在东厢房的窗根下。
一老一小,两个人,一间屋,一扇窗。窗纸糊了两层,何瘦灯用指头蘸着唾沫,在里层戳了一个针眼大的洞。
老头儿不知从哪儿摸出两撮香灰,一人鼻孔里抹了一撮。香灰又呛又涩,陈九眼泪都快出来了,刚要打喷嚏,被老头儿眼疾手快掐住了人中。
"压气味,也压人气。"何瘦灯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,"它们隔着一堵墙,认的不是人,是气。气一散,人就露了。"
两人蹲回窗根下。窗外,雾贴着地面缓缓地流。
"记着规矩。"老头儿又说了一遍,"不开门,不应声,不看。"
"记住了。"
"尤其是第三条。"何瘦灯扭头看他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,"不管听见什么,唱得多好听,叫得多亲——不看。眼睛是对望的。你看了它,它就看了你。它看了你——"
老头儿没说完。
用不着说完。
锣声,停了。
停得干干净净。最后一记锣音的尾巴还在山谷里荡,荡着荡着,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了。
然后,胡琴响起来。
那调子起得极怪——不是湘戏的路数,不是任何一地戏的路数。尖细,拖得老长,像一个人用指甲在绸子上划,划得人牙根发酸、心口发紧。陈九听过爷爷说过一句话:戏比天大,调子就是戏的命。这调子的命,不是给活人听的。
调子过门拉完,台口的灯影里,慢悠悠走上来一个"人"。
陈九没忍住。
就一眼。他鬼使神差地凑近那个针眼大的洞,顺着往外瞟了一眼。
后来他想,那一眼,或许不是他忍不住——是那声胡琴里,有什么东西在叫他看。
台上那人穿着大红官衣,迈着方步,水袖甩得极圆,唱念做打,有板有眼——若只听声,那是几十年功力的老艺人。可他每走一步,脖子就往旁边一歪。
歪的幅度一模一样。歪的节奏一模一样。
像提线木偶,换了一次线。
灯是自下往上照的。陈九看得清清楚楚——那张敷了粉的脸上,没有眼珠的转动,没有肌肉的牵动,只有嘴在一张一合。
脸上其余的部分,和棺材里那张"脸"一样。
平的。
不是人在唱戏。
是戏在唱人。
"低头!"
何瘦灯一把摁下他的后脑勺,摁得他额头几乎磕在窗框上。老头儿的另一只手已经掐住了他的后颈——那一下掐得又准又狠,像老鹰拎小鸡。
可已经迟了。
台上的胡琴骤然一变。
尖细的调子欢快起来,锣鼓点子也密了,一个丑角踱着碎步上了台,摇着折扇,敲着小锣,念起了数板。
那声音又尖又亮,字字送进每一扇窗户。不只是这一扇窗——陈九能听出来,那声音是往每一户人家里送的,像撒网:
"湘黔道上落雁塘——
塘边住个陈老倌——
老倌有个孙儿郎,
名唤陈九生重阳——"
陈九浑身的汗毛,"唰"地全竖起来了。
戏词在唱他。
唱落雁塘,唱他爷爷,唱他。他的来历,他的名字,他的生辰——一段数板,字字像从他的命里抄来的。
锣鼓点不停,丑角的扇子摇得更欢:
"九郎九郎好心慌,
炕头枕着半本账——
一笔一笔慢慢唱:
生在重阳戌时上……"
生辰。
农历九月初九,戌时。
连时辰都分毫不差。这是他的八字。他只在两个地方说过自己的八字——一个是下山时县里办良民证,一个就是三年前,爷爷写信叫他寄回去的生辰帖。
寄给谁的生辰帖?
窗根下,"啪嗒"一声。
何瘦灯的烟杆掉在了地上。
老头儿这辈子泰山崩于前都稳得住的手,掉了烟杆。
数板声,停了。
整座戏台,忽然安静下来。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哔剥声,能听见雾水从瓦檐上滴落的声音。
然后——
台口那十二盏绿焰灯笼,"齐刷刷"转向了东厢房的这扇窗。
十二簇绿焰,十二道光,像十二只睁开的眼睛。
台上的生旦净丑,十几个"人",同时扭过脖子,面朝窗户。转脖子的动作还是那种提线木偶式的,一顿一顿——转过来之后,他们保持着唱戏的口型,一动不动。
锣,不敲了。
琴,不响了。
满台的人,就那么"看"着这扇窗。
陈九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的窗纸。两层纸,一个针眼。他能感觉到那十二道绿光隔着纸落在他的后颈上,像十二根冰凉的针。
接着,他听见了脚步声。
从台口下来,白幡夹道——那些挂在寨门到老屋一路的白幡,不知何时全移到了戏台两侧,夹出一条道。脚步踩在雾里,噗,噗,噗,一步一步,走上阶沿。
何瘦灯的嘴唇几乎不动地挤出几个字:"别看。窗纸别碰。"
可脚步声到了窗下就停了。
不是停在窗前——是站满了窗前的整个院子。
陈九从窗纸的缝隙往地上瞟了一眼——就一眼,只看地面:一双一双的布鞋,密密麻麻,从阶沿一直排到院门。鞋是干净的,鞋边沾着新鲜的塘泥。
全村的人都在。
穿着白天的衣裳,脸朝着戏台的方向,规规矩矩,一动不动。
台上一声锣。
几百号人,随着这声锣,齐齐转过头来。
几百双眼睛,望向东厢房的窗。
"九郎——"台上的丑角拖长了调子,一声一声地唤,"该你上场了——"
"九郎——该你上场了——"
满村的"人"跟着一起。几百个声音,用同一个调子,同一个气口,轻声地唤——那声音不高,甚至称得上温柔,像全村的人在喊一个贪玩晚归的孩子回家吃饭:
"九郎——该你上场了——"
门闩在门框里"咯咯"地响。
像有一只手在外面,不急不躁地推。
陈九的脑子里"嗡"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他的名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漫过来,漫过他的耳朵,漫进他的骨头。喉咙口痒得厉害——应一声,只要应一声就行了。
就像小时候,爷爷在院里喊"九娃,吃饭喽",他脆生生应一声"来喽——"那样自然。
他的嘴,就要张开了。
"咬住舌头!"
何瘦灯一把掐住他的下巴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。剧痛像一盆冰水浇下来——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空当,老头儿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不由分说按进他手里。
冰凉的木头。
半张樟木傩面。
棺材里那半张。赤红的底,外翻的獠牙,额头一只竖眼。
"戴上!"
陈九最后一丝清明驱使着他,把面具扣在了自己脸上。
世界,换了颜色。
不是暗下去——是换。绿焰的灯笼变成了雪白,白得刺目;白幡变成了黑色,一条一条,黑得像焦炭;天是暗红的,像蒙了一层血雾。
而整个落雁塘的屋顶上、墙头上、树杈上——
蹲满了东西。
人形的东西。多到数不清,一层压着一层,密密麻麻趴满了每一处高出地面的地方,像退潮后礁石上密布的藤壶。
它们全都没有脸。
光溜溜的一片肉色,和棺材里那张"脸"一模一样。它们全部齐齐仰着"头",望着戏台的方向,喉管里发出低低的、如释重负的呜咽——
像一群等了多年的看客,终于等到了开台。
而在戏台上,那十几个唱戏的——
跪下去了。
冲着东厢房的窗户,冲着陈九脸上这张面具,端端正正,五体投地。
满山黑影,如潮水般伏倒。
呜咽声说停就停。天地间安静得像一幅画,只剩那盏盏雪白的灯笼,和满山满岭伏倒的影子。
风从寨口灌进来。
陈九脸上的傩面,忽然烫了一下——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烙铁,烫进颧骨,烫进眉心。恍惚间,有个苍老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根响起,不知是面具里传出来的,还是他自己脑子里的:
"一诺,一面,一门。"
"面认了主,债就传了。"
面具底下,陈九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。他抬手去揭面具——指尖触到面具边缘的一瞬,一股吸力从脸上传上来,它像是长进了肉里,纹丝不动。
他揭不下来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锣声、琴声、人声,潮水一样退了个干净。天边泛起蟹壳青,雾散了,鸡叫了头遍。
天光蒙蒙亮的时候,何瘦灯把瘫坐在墙根的陈九脸上的面具揭了下来——揭的时候用了很大力气,陈九觉得脸上的一层皮都要被揭走了。
面具离脸的一瞬,那上面的独眼,暗了一暗。
像眨了一下。
老头儿捧着那半张面具,手抖得不成样子,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。
"完了。"他说。
"什么完了?"
"它们没抓你,没拆这屋子,还规规矩矩把戏唱完了。"老头儿抬起头。一夜之间,他眼里的血丝红得吓人,"九娃,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?"
陈九的嘴唇是麻的,说不出话。
"说明这场戏,唱给的东西,收到了。"
何瘦灯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钉子:
"你爷爷拿自己抵的那笔债,债主——认了你这个新债人了。"
晨光爬进院子。
院子角落里,那口红棺材安安静静地停着。
棺盖,又开了一道缝。
棺材里,那个没有脸的"人",不知何时,已经直挺挺地坐了起来。
面朝着东厢房的窗户。
(第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