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桐巷 17 号在巷子最里头。凌晨两点四十,这条巷子一盏灯都不亮。
陈默把车停在巷口,没骑进去。他拎着那份还温着的夜宵,走到楼下。
三楼最西头,黑的。整栋楼六户,亮着两户,都不是它。
他上到三楼,站在门前。
门框上贴着社区发的出租屋登记通知,纸发黄了,撕掉一半。锁芯里没灰——最近有人开过。
他把塑料袋挂在门把手上,退到楼梯转角,靠着墙。
等。
十五分钟。塑料袋晃了两下,是风。没人开门。
陈默没走。他看楼梯口的灰,看对面门底下有没有光。都没有。
下楼时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西户的窗台。
窗台积着一层灰,灰上有个干净的圆印,比瓶底小一圈。有人在这儿放过东西,前不久拿走了。
他跨上车,摸出本子,借着巷口那半盏灯写:梧桐巷 17 号,三楼西。两点四十送到,无人取。
人不在家,那这一单就不是送给人吃的——是有人想看看,这屋子还有没有人来。
同一天下午,临江老城区。
陈默的车停在一排没名字的楼前,手机上的定位点原地打转。
导航在这里是废物。这片老房楼挨楼,巷套巷,一半没门牌。快递靠打电话,外卖靠喊。
陈默从车筐里摸出巴掌大的本子,翻到第七页。
页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格子:三栋楼,一个水塔,能过车的巷一条,只能过人的一条,箭头通"挑水巷"。
楼间写着:红砖六层,无牌;锅炉房后,三层,住七户,狗凶;水塔下第二栋,一楼老人,耳背,敲门敲三下。
他合上本子,拎起餐,走进巷子。
第三栋,一楼最东头。门框上钉着巴掌大一块铁皮,他上个月喷的:梧桐巷 17-3。数字极工整,一笔一划像印的——硬纸壳抠的模板。
上头一行歪字,是他随手写的小区名:"王家滩"。
他敲了三下。
门开了条缝,一股中药味出来。老太太眯着眼看了半天:"哎呀,是小陈啊。"
"王阿婆,您的粥。"他把袋子递过去,"烫,先别急着喝。"
"又多给我一瓶水。"
"送的。"
"送的你也得算钱啊,你们那个平台,少一单扣多少?"
"不扣。"
门口水泥阶缺一角,雨水顺着缺口往门里灌。
他蹲下去,把堵排水口的烂菜叶和破塑料袋掏出来甩在墙根,水"哗"地漏了下去。
对面单元的窗开条缝,探出半个脑袋:"又是你?天天蹲人家门口掏沟,图啥?"
"图这儿风水好。"陈默头也没抬。那人瞥见他车筐里摞着半条街的饭,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"那个我自己能弄。"老太太在门里说。
"我知道。"陈默站起来,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,"顺手。"
老太太接过袋子,手抖了一下。
她一个人住,儿子在广东,一年回来一次。每天点同一家的粥,备注永远是"放门口就行,别敲门"。
头一回他敲了,她半天才来开。后来他就不敲了,有时多留一瓶水。
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老太太正把那瓶水摆上窗台,跟另外三瓶摆成一排。
陈默把这一条记进本子:王家滩 17-3,王阿婆,一人住,粥,别敲门。水摆窗台,四瓶。
天擦黑,他拐上大路。巷口"哐哐"两声——一个瘦猴拿改锥别着辆旧电动车的锁。
"干什么的!"陈默吼了一声。
瘦猴一哆嗦,改锥往袖里藏:"看什么看?送外卖的。"
"撬谁的车?"
"老子的车——关你什么事?"瘦猴直起腰想走。陈默车头一别横过去。他抬手就推,陈默让半步,攥住那只手腕往下一压。
瘦猴"哎哟"矮了半截,改锥当啷掉地。
"自己的车,掰自己的锁?"
二楼探出脑袋:"那不是老孙头的车吗!上礼拜撬锅炉房后头那辆自行车,也是你吧?"
"报警。"他抽了瘦猴的鞋带,把两个拇指捆到一块儿。
手机震起来,他跨上车,"下回撬车,先看看这条街上谁的车锁不是好的。"
尾灯拐过街角,"赶单呢。"
这会儿,城西派出所。
苏晴把那沓卡摊在桌上数。二十六张——银行卡十四,电话卡十二,皮筋捆着,同一个塑料袋。
"名字对不上。"技术科的小伙子抬头,"十四个名字,没一个跟他沾边。上头的人收卡,他只管跑腿送。"
她挪回昨晚。
雨刚停,地上全是水。她追着人跑了两条巷子,膝盖现在还青着。
追出巷口,人已经趴在地上了——一个黄雨衣的背影坠在他一条腿上。
她没看清他怎么动的手。回看监控也没看清——路灯太暗,只拍到黄雨衣矮身一扑,人就栽下去了。
可那一下太干净了。干净到不像巧合。
她在本子上写下一行:临 D·84721。黄雨衣,后座保温箱,车身旧但擦得干净。
"苏姐,"同事端着泡面路过,"你还查上恩人了?"
"就是问问。"
夜里十一点四十,陈默又到了梧桐巷。
这一次他没走大路。从挑水巷的缺口钻进去,穿过锅炉房后头的夹道。
白天堆废轮胎,晚上能过车。绕到 17 号楼背后。
三楼,最西头那户。
陈默没动锁。他先蹲下来看门缝底下的地。
灰上有半个脚印,进门方向,鞋底横向波浪纹,四十二码左右,体重不轻。
前掌压得深,后跟浅——这人进门前犹豫过。
脚印边缘已经干了,但灰还松着。
昨晚雨停是在两点前后——这人,是雨停后半小时内来的。
他绕到走廊尽头那扇消防窗前——插销坏了三个月,本子上记着。
脱下外套垫在窗台,撑住翻进去,锈屑掉了一袖子。
屋里黑得彻底。他没开灯,手机手电压在掌心,只漏一线。
屋里的味道先告诉他:这里很久没人住——霉味、陈灰、下水味,底下压着一层烟味,人抽过,不新不旧。
然后他看见翻找的痕迹。
抽屉整只抽出来倒在地上;柜门敞着,衣服堆在脚边;沙发被刀划开,海绵翻在外头。
书全掉在地上,书脊朝上、页口朝下——一本一本被人抖过的。
陈默蹲在客厅中间,看了三分钟。
地毯边沿压着半截烟头,一脚碾进灰里。
他捡起来看:滤嘴没字,烟灰干得透——今晨压灭的。
翻屋那人就站在这块地毯上,抽着烟找东西。
他把烟头揣进兜里。
地毯掀开一半,靠窗那半没动。掀开部分的划痕,从最里面一路往门口来,到门口就停了。
——从最里面往外翻,说明这个人不知道东西在哪儿,在找。
——翻到门口还在翻,说明他到最后也没找到。人找到东西会立刻走,不会把靠门的柜子也倒了。
——书是抖的,不是看的。相框拆了,海绵划开了。找的不是钱,也不是电器。
找的是纸。
一张纸,或者一沓。
陈默在黑里又站了一会儿。
这屋子的租客叫周永才,五十二岁,三个月前搬走,登记注销,没人知道去了哪儿。
平台的消息又追进来,今晚还有两单。
"又被这龟孙坑。"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兜里。
最后看一眼这间屋——那人翻成这样都没找到的东西,多半还会来第二趟,他得抢在前头。
有人比他先来,也在找周永才。而那半截烟头,现在躺在他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