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梯间有动静。
不是猫。是鞋底蹭水泥台阶的声音,一步一顿,上到二楼半,停了一下,接着往上。
陈默的手电熄了。
他没往门口跑——跑出去必经楼梯口。他退了两步,闪进厨房,背贴着墙站住。
灶台上有一把剪刀。剪布的那种,刃口缺了一小块,手柄缠着发黑的胶布。
他把它握起来,在袖口上蹭掉一层浮锈。
手心贴着凉铁,缺口硌在虎口上。这东西不称手,太轻,扎进去容易滑。
但厨房只有这个。
脚步声上了三楼。
钥匙插进锁孔,转了两下——不是这屋的锁。锁芯咔咔响了两声,没开。
"操。"
声音压得很低,是个男的。三十岁上下,带着点外地口音。
门被推开了。门框上的锁舌是坏的——合不上,风一顶就开。
手电的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。陈默贴在厨房门内侧,从门缝里看:那人比昨晚翻得急,抽屉哐当一声整个抽出来摔在地上。
翻着翻着,他开始打电话。
"……没有。书我全抖过了,没有。"
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。
"什么叫再想想?我在这儿守了一夜,你让我再想想?"
"姓周的要是带着东西跑了呢?……我不懂,我只管找。找不着我不回去。"
那头又说了两句。
"行。再给我一天。"
电话挂了。那人在黑里站了几秒钟,狠狠骂了一句。
打火机响了两下,没着,第三下才点着。橘黄的光一晃,一股劣质烟味飘进厨房,五块钱一包那种。
"他妈的……明明就在这屋里……"
他蹲下去,把抖过的那堆书又抖了一遍。抖完直起腰,朝门口走了两步——要走了。
月亮这时候从云后头出来。
刚下过雨,云走得快。月光顺着厨房那扇锈死的纱窗漏进来,把厨房门底下的缝照出一线亮。
陈默就站在门后——那一线亮,忽然断了一截。
断在他脚前。
客厅里,那人的脚步停了。他慢慢回过头,盯着这道门,压着嗓子,不是问,是试:"谁在那儿。"
陈默没答。
那人又站了两秒,想明白了:门后有人,跑不如冲。
三步并作两步过来,一脚踹在门上。
门轴吃不住劲,哐一声撞开,门板拍在墙上。
陈默退了半步,剪刀横在身前。
月光兜头泼进来。那人逆着光,只看见灶台边立着个瘦影,手里一点反光。
"你他妈谁!"他一步跨进来,伸手就夺那点反光。
陈默不退不迎,拧身让过,剪刀柄在他小臂上磕了一下,脆的一声。
"嘶——"那人抽手,恼了,弯腰抄起灶台角一只搪瓷碗抡过来。
陈默偏头,碗擦着耳朵飞过去,砸在墙皮上,碎了一地。
那人趁空当扑上来,一把攥住陈默领口。
陈默瘦,被扯得往前一跄,两人在逼仄的厨房里绞成一团。
那人高他半头,宽出一截,箍住他往地上掼。
陈默脚下绊到杂物,后背着地,摔得眼前一黑。
那人压上来,拳头带着风声砸下来——陈默偏头,那一拳砸在灶台砖棱上,那人自己先"嗷"了一嗓子,甩着手骂。
就这一下。
陈默弓起腰,趁他甩手,从他腋下钻到背后,整个人挂在他那条右臂上。
那人挣,他坠,甩不脱——他只有一只手能使,左手还插在兜里,从头到尾没舍得抽出来。
那人反手去抓背后,抓不着,退着撞墙,想把背上的人碾在墙上。
陈默咬着牙没松,腾出另一只手,够到滚在灶台角的剪刀——没扎,横着抵住那人颈侧,压着嗓子,气声,短得听不出年纪:
"别动。"
那人僵住了。钝刃隔着衣领硌着皮肉,不破,但疼。
"谁的人。"陈默问。
"……关你屁事!"那人嘴硬,喘得厉害,身子却没敢再挣。
陈默手上加了半分力。那人喉结滚了一下,软下来:"……我不知道!电话里那人,我就喊他老板——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,钱现结,活现派……我就是个跑腿的,你放了我——"
"派你来这屋找什么。"
"找东西!老板说,姓周的手里有点东西,让我翻出来……书、纸、夹层、地缝都让我找……我哪知道是什么!找着了放老地方,钱就到账——"
"哪个老板。"陈默把剪刀往下压了压。
"我没见过他!"那人带着哭腔,"一直是电话,还变了声……回拨是空号,不信你翻我手机——"
陈默信了。这种跑腿的,够不着上家,说的是实话。他退开一步,剪刀仍指着那人:"起来。"
那人趴在地上,不敢起来,也不敢回头。
"回去告诉你老板。"陈默声音压得很低,"这屋,房东请了人看。别让人再来了。"
他退到门口的光外——那人要是回头,只能看见一个轮廓,脸在暗里,看了也白看。
"滚。"
那人这才爬起来,连滚带爬往外走。
到客厅门口他顿了顿,想回头——身后传来一声脆响,剪刀磕在灶台的声音。
他再没敢回头,跌跌撞撞下楼去了。
陈默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,楼下没有第二个人上来,也没有车发动的声音。他数到一百二。
然后他把剪刀放回灶台——斜着,刃口朝墙,手柄朝外,跟灶台边缘成一个角度。
他来时什么样,走时什么样。这是规矩。
他把门口被自己蹭乱的脚印扫平,回到灶台边那小堆灰前。
灰不在灶台上,在地上。水泥地上烧火会留一圈黑印,黑印只有一个——只烧过一次。
烧一次就走,是急着灭东西的人,不是住在这儿的人。
他用两根手指把灰拨开。
灰底下压着一小块硬片。烧剩的,指甲盖大小,还留着照片的塑料边角和一点点画面:一片灰蓝色的底,能看见半扇卷帘门,门上刷着一个褪了色的数字。
19。
旁边还有第二片。比指甲还小,是硬纸壳烧剩的边,边缘焦黑,中间留着一道红色的圆弧——半个章印,直径不到一厘米,看不出是什么章。
他把两片东西捏在指间,翻过来,背面空白。收进裤兜。
门口那把锁他也看了。锁芯里卡着一小截金属,他用指甲挑出来,半毫米宽,是钥匙齿的断口——有人拿着配错的钥匙硬捅,捅断在里头了。
翻屋的人没有钥匙,他不是房东,也不是这屋的人。
他跟自己一样,是闯进来的。
然后他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整间屋子。
翻屋的人连自己要找什么都不知道——电话里那人只说,"姓周的手里有点东西"。
周永才躲着不见人。三楼西户三个月前注销了登记,却在他头一次上门的前一天,被人加钱"指定骑手"点了一份外卖,备注写着"人不在家"。
这四件事摆在一起,只有一种解释得通:
有人惦记着这屋里的东西,惦记到不敢自己露头——点单的来试屋,跑腿的来翻屋。
翻的人不认识派活的人,派活的人也不露面。
线头收得干干净净,露在外头的,只有单子上那个收件地址。
这种事他遇上过。
上一次,他付出的代价是七个人。
七个人,一个都没回来。
陈默摸出本子,翻到新的一页,先记下那人的破绽:口音往江西那边靠;
抽五块钱一包的烟;翻东西打架都用右手,左手一直插兜,挨打也不抽;
不戴手套。
笔尖顿了顿,翻过这一页,写了三个字:
谁点的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