珍记面馆开在城中村口,一间半的门脸,四张桌子,电风扇摇头的时候吱呀响。
苏晴进来的时候是十二点十分,制服外套搭在臂弯里,额头上有一层薄汗。
她挑了最里面那张桌子,坐下,把本子摊在桌上。
"吃啥?"阿珍在灶台后面问,手上的勺子没停。
"牛肉面,少辣。"
"少辣?"阿珍回头看了她一眼,"你这个口音不像本地人。"
"在这儿五年了。"
"那也不是本地人。"阿珍把面下进锅里。
苏晴低头看本子。上午走访两户,三句话,一条有用的都没有。
她又添了一行——临 D·84721,黄雨衣,后座保温箱,车身旧但擦得干净。
她自己也觉得可笑。查案查到一半,跑去查一个帮了她的人。
"面来啦。"阿珍端面过来,瞟了一眼摊开的本子,"找车?"
"找人。"
"找人别找我。"阿珍说,"我这店里一天过一百张脸,我记不住。"
苏晴笑了一下,低头吃面。
吃完她抹抹嘴,扫码付钱,掀门帘往外走。
门口一个骑手正低头往里进。两个人错身,肩膀差点碰上——她让了一步,他没抬头,闷声说了句"借过",侧身挤了进去,身上一股跑了一上午的汗味和机油味。
她没在意。临江这片的骑手都这样,赶单赶得眼皮都不抬。
她出了门,站在台阶上摸手机看时间。
抬眼,斜对面停着一辆车:车身旧,擦得干净,后座那个保温箱上贴着一块掉了角的贴纸——跟她本子上记的一模一样。
雨衣叠着搭在车把上,早干了。车旁没有人。
她多看了两眼,跨上电动车走了。
陈默进店,老位子空着。靠门那张,背靠墙,脸冲外,一抬眼能看见整个店和门外那条路。
"今天的蒜,五毛。"阿珍在灶台后面喊。
"昨天三毛。"
"昨天是昨天,今天批发价涨了。"
"那就不要。"陈默低头吃面,"我又不是非吃蒜。"
"你上辈子是饿死的吧?"阿珍端着锅铲过来,往他碗里扔了两瓣,"送你的,别嚷嚷。"
他不客气,剥了就吃。
中间那桌坐着两个人,从进来就在低声说话。店里就四张桌子,躲不开。
"……日结三百。"一个瘦高个把手机推过去,屏幕上是一张表格,"不押证件,不用体检,出境干几个月,包吃住。"
"真三万?"
"干满三个月就是这个数。"瘦高个说,"我表哥去年去的。前期自己出路费,到了报销。"
"路费多少?"
"八千。"
对面坐的是个修表铺的年轻人,蓝布工装,袖口别着两把袖珍螺丝刀。他盯着那八千,半天没吭声。
"你再想想。"瘦高个收了手机,"想好了打这个电话,名额不多。"
年轻人应了一声,起身先走了。
陈默低着头吃面,手里剥蒜的动作没停。
这种局他见过——钱在电话里走,人抓了也白抓。
他把瘦高个记在心里:下巴一颗痦子,右手中指一个银戒指。
跑不掉。
门帘一掀,进来一个胖子,大金链子勒进肉里,汗衫卷到胸口,一进门那股汗味就压过了面汤味。
"呦——"他目光扫了一圈,落在灶台上,"生意不错嘛。"
阿珍眉头拧了一下,又堆起笑迎过去:"胖哥!坐坐坐——先坐那桌,我给你下面,算我的。"一边说,一边把人往离客人远的空桌让,"都是吃饭的,别吓着人家。"
"谁吓谁了。"胖子嘴上不认,还是被按到那桌坐下,翘起二郎腿,"多加两勺牛肉。"
阿珍应着,转身往灶台走。
瘦高个就是这时候站起来的。他不怕警察,怕热闹——这行最忌让人记住脸。
趁阿珍招呼人的工夫,他两步挪到门口扫码付钱,兜里带出一张名片,飘在椅子腿边,自己没察觉。
他出了门,步子快得像后头有人撵。
陈默放下筷子,起身过去,弯腰把那张名片捡起来。
印刷粗糙,铜版纸,正面一只展翅的鸟,翅膀的线条硬得不像活物——像刻出来的。
底下印着一行字:境外务工,月入三万,包机票,当天面试。
背面只有一个手写的号码,和一个字:周。
他看了两秒,翻过来对着光又看一眼,用手机拍了一张,原样放回桌上,压在那只空碗底下。
回到自己那桌坐下,接着吃。
胖子的面迟迟不上。他等得不耐烦,起身溜达,溜达到陈默这桌。
别的客人都躲他,就这个瘦子头都不抬,面吸得呼噜响——他就不信这个邪。
"兄弟。"他一屁股坐到斜对面,"面不错啊?"
陈默没抬头。
"我问你话呢。"胖子伸手把碗端走,往邻桌一放,"借我尝尝。"
陈默刚吸一口,面没了。他顿了一下,筷子悬在半空,放下。没说话,伸手去端旁边那缸子面汤。
胖子又伸手,把缸子也端走了,仰头作势要喝:"渴了,润润嗓子——"
阿珍在灶台后面急了:"胖哥!那是客人的——放下!"
胖子不理她,斜眼瞅着陈默,等他求饶,等他叫一声哥。
陈默放下筷子,站了起来。
胖子等着他服软——等来的是一只探过来的手。
那只手不快,可胖子偏偏躲不开。两指并拢,顺着他肋下那条缝探进去,在一个谁也说不清名目的地方,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。
胖子脸色一变。
端汤那条胳膊先不听使唤——搪瓷缸当啷脱手,面汤泼了自己一裤腿。
他想骂,张了张嘴,喉咙里那口气像堵住了,半个身子发木,腿一软,两百来斤往前栽。
陈默没躲。一只手在他胸口一抵,把人定住,按回凳子上坐好。
"我碗里的面呢。"他说。
胖子僵在凳子上。不是不敢答——他这会儿连舌头都是麻的,答不上来。
陈默也没等他答,起身走到邻桌,把自己的碗端回来。面还是那碗面。他坐回位子,接着吃。
阿珍这才回过神:"你、你把他怎么了!"
"没怎么。"陈默吸了口面,"教他别抢别人的碗。"
"伤着没有?他要是躺这儿——"
"麻一会儿就好了。"
阿珍愣了半秒,转头看见胖子扶着桌子要站起来,腿还在打软。
她抄起锅铲就过去了:"滚!以后别来了!这个月的钱一分没有!再敢来,我喊联防的!"
胖子嘴皮子哆嗦,看了陈默一眼——那眼神像见了鬼——扶着墙,踉跄着出了门,被门槛绊了一下,也没敢回头。
店里安静下来,只剩电风扇吱呀,吱呀。
阿珍转回来,站在他桌前,看了半天:"……你上辈子到底是干啥的?"
"送外卖的。"陈默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,碗底朝天,往桌上一搁,"记账上。"
"你欠我三十七块了。"
"记着。"
他出了门,走到斜对面,跨上那辆车——雨衣叠着,还搭在车把上。车拐进巷子,一下就不见了。
晚上八点,苏晴在队里等一份笔录,顺手把那个车牌敲进了系统。
车是"快跑外卖"临江站的,登记在册,使用人一栏填着一个名字:陈默。
附一张骑手注册照——戴头盔,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
苏晴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。
陈默。
她把页面关了。这名字她记下了——不为案子,为昨晚那一下。
同一时刻,临江站门口,陈默在本子上写下:周五,八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