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晴追那个人追了三条巷子。
黑 T 恤,跑得一瘸一拐——不是腿有毛病,是鞋不合脚。
他一边跑一边捂着怀,怀里鼓鼓囊囊塞着一包东西,死活不撒手。
"警察!站住!"
黑 T 恤没站。他一头扎进挑水巷。
苏晴追进去就知道坏了。这是条死巷。
尽头是两栋老楼夹出来的一块空地,堆着废轮胎和一辆锈死的自行车,唯一的出口在她身后。
黑 T 恤也发现了。他刹住脚,喘着粗气,退了两步,忽然不退了——他冲空地上喊了一声:"哥。"
空地上有两个人。一个靠墙站着,胳膊底下夹着半截钢管,一直在低头看手机;
另一个蹲在轮胎上,听见喊声,慢慢站了起来。
加上黑 T 恤,三个。
苏晴的手按到后腰,摸了个空——走访,没带装备,同事还在两条街外。
她退到墙根,背贴墙皮,证件掏出来举在身前:"警察!都别动!"
靠墙那个抬起头。三十来岁,左胳膊上一片纹身,把手机揣进兜,钢管在掌心里掂了掂,笑了:"警察?"他上下打量她,"就你一个?"
三个人散开,把她堵在死角。钢管一下一下敲着墙皮,不急,像猫逗耗子。
苏晴贴着墙,没动。
电动车的声音就是这时候过来的。
巷口拐进一辆车,后座绑着一只空餐箱——单送完了,正要回程。
骑车的人本要过去,瞥见巷子里的光景,刹住了车。
他支好车,走进来,脚步很轻。
三个人回头。
"嗨。"
声音不高,却很有穿透力。来人瘦,晒得黑,后领磨得发白,一身跑了一天的汗味——一个送外卖的。
花臂上下打量他一遍,钢管往肩上一搭,"滚!"
送外卖的没理他,看了眼墙根下举着证件的苏晴。径直的走了过去。
"放开她。"
花臂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随即乐出声:"你谁啊?"
"送外卖的。"
花臂乐了,回头冲瘦高个挤挤眼,钢管往地上一拄:"听见没,一个送外卖的,管到咱们头上了——"他朝陈默勾勾手,"过来,哥教教你怎么——"
陈默没动。花臂等了两秒,脸上挂不住,钢管抡起来。
钢管砸下来之前,陈默动了。
他没有后退,贴着钢管内侧的弧线迎上去,一步就到了花臂跟前。
花臂只觉得手腕里侧那条筋被什么碰了一下,不疼,像过电——整条胳膊唰地麻到肩膀,钢管脱手,"当啷"砸在地上。
花臂"嘶"地倒抽一口气,半边身子发僵。
瘦高个从旁边扑过来抡拳。陈默偏头让过那只拳头,指尖在他后腰上一点。
瘦高个浑身一僵,嗓子里挤出一声岔了气的"呃——",膝盖一软,"咕咚"跪下去,抱着腰缩成一团。
黑 T 恤最机灵,趁乱贴着墙根往巷口溜。
陈默没追。他两步跨过去,手掌在黑 T 恤后脖颈上按了一下。
黑 T 恤整个人一颤,像被抽走了筋,脚下拌蒜,一头栽在墙根出溜下去——怀里那包东西摔出来,破塑料袋口子散了,卡撒了半地。
前后不到喘几口气的工夫。苏晴没看清他是怎么出的手——就看见他手指在人身上挨了一下,人就软了。
三个,一个没跑成。
三个人在地上打滚。麻劲儿是暂时的,这会儿爬不起来。
苏晴把证件往兜里一揣,先一脚把那半截钢管踢开,手往后腰摸去——空的,走访没带铐子。
她一咬牙,解下花臂的鞋带,把两只手反剪到背后,一圈一圈缠紧。
"三打一,还是个女孩!"陈默站在旁边,说得平平淡淡。
花臂脸贴着地,还梗着脖子:"你他妈知不知道我们——"
苏晴抽了瘦高个的皮带,手腕并到身后绕三圈扣死。两个。
黑 T 恤趴在墙根,卡撒了一地。陈默蹲下去,扯下他的鞋带,捆上。第三个。
他弯腰把散落的卡一张张拾起,拢成一沓,递到苏晴面前。
苏晴接过来,低头一看,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跟前天缴的那批,一个印子。
"有本事报个字号!"花臂在地上挣,"我们老大不会放过你!"
陈默直起腰:"告诉他,想找我,让他自己来。"
他转身往巷口走。
卤菜摊的胖嫂和修车的老头扒在巷口探头探脑。胖嫂拍着胸脯:"小伙子你使得啥?那仨人咋都吱哇乱叫的?"
"失传绝学,葵花点穴手。"陈默头也没回。
"吹吧你就。"老头直咂嘴。
苏晴回过神:"同志!"她上前一步,"市局刑侦的,按程序你得跟我回去做个——"
陈默已经跨上车,拧油门,车头一摆。
"喂!你留个名字!"苏晴追出两步就站住了——地上还捆着三个。
他没停。电动车拐出巷口,尾灯一闪,没入傍晚的车流。
苏晴站在巷口,看看手里的卡,又看看那车消失的方向。她摸出随身的小本子,添了一行:
挑水巷,骑手,一人放倒三个,手法没看清。
写完她顿了一下——昨晚在系统里敲过的那个车牌,快跑外卖,临江站,使用人那栏的名字。
那名字在脑子里晃了一下,没抓住。
她合上本子,塞回兜里,掏出手机:"挑水巷,三个,捆住了。叫辆车,还有一批卡。"
收线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
傍晚六点半,快跑外卖临江站。
站点是间旧仓库改的,卷帘门半拉着,里头两排充电柜,一张缺了角的乒乓球桌。骑手们管这儿叫"窝"。
陈默进门的时候,乒乓球桌边围了一圈人,没人说话。
地上躺着一只蓝色的餐箱,箱盖被踩裂了,里头那份麻辣烫洒了一地,汤正往水泥地上渗。
小六蹲在旁边,头埋在膝盖里。十六岁,从贵州出来,瘦得像根柴,一天跑十四个小时,钱每个月寄回老家,给妹妹交学费。
赵大壮蹲在门槛上抽烟,烟头快烧到手指也没觉着:"两千。上个月一千五,这个月两千。大刘传话,周五晚八点来取。我下午去求情——兄弟们一单挣五块,回我一句'你算个屁'。"
"箱谁踩的?"陈默问。
"下午来的,仨人。"赵大壮把烟头摁灭,"领头的左胳膊有纹身,进门没二话,先把小六的箱踩了。撂话要在这片收钱,回头来谈。"
陈默没接话。他蹲下去,把餐箱拎起来,箱盖裂了一道口子,用扎带一缠一勒,绑结实,掂了掂,塞回小六怀里。
"箱还能用。"他说。
小六抱着箱,眼圈通红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有人喊:"报警!"
"报什么警?"另一个骑手蹲在充电柜边,"片警来了他们躲,片警走了他们来。报了警,明天来得更狠。"
"那就交!两千就两千,我认了!"
"我认个屁——"
"都别吵了。"
陈默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他摸出烟盒,抽出一根叼上,没点。
又从另一边兜里摸出那个巴掌大的本子,翻开,写了一行:
大刘,周五,晚八点,站点。
写完,他把本子合上,揣回贴身的口袋,隔着衣服按了按。
赵大壮跟过来,压着嗓子:"狗哥,周五你别出头。钱的事哥几个凑——那帮人身上都带着家伙,咱惹不起。"
陈默没答话。他叼着烟,蹲在门槛上。
赵大壮站了会儿,走了。
陈默把烟掰断扔进沟,走到桌前,抹了抹桌沿——一层灰。
周五晚上八点,站里的人不许出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