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民是沿着官道向南滚的。
秦墨出山第三天,官道上的人就多了起来。起初是三三两两,后来是一群一群——拖家带口,面黄肌瘦,身上的衣服看不出本来的颜色。有人推着独轮车,车上堆着全部家当;有人怀里抱着孩子,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。
他拦住一个老汉问了两句。
"北边……北边闹妖贼了。"老汉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惊恐,"半年前就开始闹,起先只是抢粮,后来连人都抢。官府说是什么太平道……"
太平道。
秦墨目送老汉汇进南逃的人流,没再多问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北边在闹什么——那不是妖贼,是七天后就要掀翻整个天下的火种。而此刻,这火种还在地下蔓延,像地底的岩浆,安静地等着喷发的那一刻。
路过茶棚时,他看见了更直观的东西。
一个穿灰袍的道士在茶棚边摆了张桌子,桌上供着个香炉,炉后挂一幅画像——画像上的人宽袍大袖,慈眉善目,画角写着"大贤良师"四个字。道士正给围着的流民分黄布条:"系上这布条,大贤良师的符水就能保佑你们全家平安……"
黄布条。
秦墨脚步微顿。他想起前世论坛上那条被顶到爆的帖子——《黄巾起事前,你该知道的七个信号》。第一条就是:太平道在官道上免费发放黄布条,领的人会在甲子年三月被登记入册。
他绕开茶棚,没有领。
又走半日,官道上设了卡。两个官兵守在拒马后,挨个搜身翻行李,地上扔着一堆被翻出来的黄布条。一个瘦小的流民被按在地上打,嘴里喊着"我没领过,是别人塞给我的",棍子落下去,声音闷得让人牙酸。
秦墨在树后看了一会儿——关卡查的是黄布条和刀兵,箭矢不惹眼。他绕过关卡正面,从林子侧面穿了过去,靴筒里的三支铁脊箭稳稳插着。
天色将暗时,他在一处山道拐角听见了厮杀声。
准确地说,是兵刃碰撞声和骂声——隔着半里地,顺着山风送过来。秦墨没有急着过去,而是先爬上路边一棵老树,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望了一眼。
山道上一队镖车被围。七八个青布包头的人正围着车队砍杀,地上已经躺了两个车夫,剩下的人缩在车后,举着刀不敢露头。车队头里插着一面旗,旗上绣的字在暮色里看不真切,但看旗形和车队的规制——是商队。
糜家。
秦墨几乎是在看到车队制式的同一刻认出来的。前世他和糜家打过交道——准确地说,是他单方面研究过糜家。糜竺,徐州首富,东海朐人,家中僮客万人,商队常年走徐州到豫州一线运粮。后来他把妹妹和全部身家押给了刘备,换来了刘备政权里"安汉将军"的头衔。
押对了,也押晚了。刘备没能成事,糜家的注,最后烂在了益州。
秦墨的目光扫过战场,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。
劫匪七八个,青布包头——太平道外围的流民信徒,不是精锐,但也不弱。糜家护卫剩四五个,已经吓破了胆。他一个人,一支猎弓,三支铁脊箭,一把猎刀。
救,要冒风险。不救,他绕个路就能走。
可糜家商队管事的一条命,比什么拜帖都好使。
秦墨从树上滑下来,借着暮色摸近战场。他没有立刻动手,而是先数了一遍劫匪的位置——三个在车前,两个在车尾,首领站在车队侧面,正举着刀喊"识相的留下粮食"。他摸出铁脊箭,搭上弓弦。
前世十年,他练过箭,练得不算顶尖。但王者境的眼力和手稳还在,对付一个站桩喊话的首领,足够了。
弓弦响。
铁脊箭穿过暮色,精准地钉进首领的肩膀。那人惨叫一声,刀脱了手,滚倒在地。劫匪们愣了一瞬——就是这一瞬,秦墨已经换了位置,第二箭从另一个方向射出,射翻一个举刀冲向车夫的匪徒。
"有埋伏!"
剩下的劫匪慌了,有人转身就跑。秦墨没追跑得快的,他挑了个跑得慢的,猎刀出鞘,从背后撂倒。
刀抵着那人的后颈,他问了一句:"谁让你们来的?"
"……粮!"那人抖着声音,"有人出钱,让断糜家的粮路……"他拼命想回头看清秦墨的脸,"好汉饶命,我只是拿钱办事——"
"谁出钱?"
"不、不知道,是道里的头儿接的活——"
秦墨一刀背敲晕了他。
他不是非要问出幕后的人。断糜家粮路的人是谁,前世就有答案——糜家挡了太多人的财路,徐州城里城外,想咬糜家一口的豺狼至少有三四拨。这一世他会一个个查清楚。现在,他要的是这半句话的情报,和糜家管事欠他的人情。
车队后,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来,声音发颤,却还强撑着礼数:"这位壮士……在下糜安,糜家商队管事,多谢壮士救命之恩——"
秦墨收刀入鞘,看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匪徒,又看了一眼糜安。
"糜家?"他问,"徐州糜家?"
"正是。"糜安见他神色,连忙拱手,"壮士若肯随在下回府,我家主人必有重谢。"
秦墨没有立刻答应。他扫了一眼糜安——这管事四十来岁,圆脸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,是个老练的商人。他点点头:"我叫秦墨。举手之劳,管事不必客气。"
"秦壮士客气了。"糜安赶紧招呼人收拾残局,又偷眼打量他——年纪不大,身手却利落得吓人,射箭的准头,杀人的干脆,都不像普通人。糜安在心里把"壮士"两个字抬了一抬。
夜里,糜家商队在避风处扎了营。糜安亲自给秦墨端来一碗热粥,又添了块咸肉,坐在火堆边陪他说话。
"秦壮士这是要去哪里?"
"南下访友。"秦墨喝了一口粥,"路过贵宝地。"
"巧了。"糜安叹口气,"实不相瞒,这趟若不是壮士出手,糜家这一季的粮约就全砸了——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。前两次劫匪还只是抢点零碎,这回直接冲着整车粮来的……"
"报官了?"
"报了。"糜安苦笑,"徐州府衙说剿匪人手不足,让糜家自己小心。我家主人为这事,愁得三天没睡好觉。"
秦墨没有接话,只是慢慢喝粥。
糜家的软肋是粮路,糜竺的软肋是乱世将至的焦虑——而他手里,握着未来十年的答案。他不是来给糜家当护院的,他是来让糜竺看见:这个乱世,什么样的注才值得押。
火堆噼啪响了一阵。糜安忽然想起什么:"对了,我已放信鸽回府报平安。我家主人若知道壮士救了商队,定要亲自道谢的——明早到府上,壮士就能见到我家主人。"
"好。"
秦墨应得干脆。他没有告诉糜安,他来徐州,本来就是要见糜竺的。
晨雾里,下邳的城墙轮廓从地平线浮出来。
城不算高,也不算雄伟,但城门大开,人流如织,带着乱世里难得的一点繁华气。糜安指着城中最高的那座门楼,语气里带着商人的骄傲:"那便是糜府了。"
秦墨望着那座门楼,想起前世。
前世,糜竺把这扇门后的妹妹和全部家产,都押给了刘备。那时的糜家,是徐州城里最亮的一盏灯;后来这盏灯跟着刘备辗转半生,最后灭在了益州的雨夜里。
这一世,他要在刘备踏进徐州之前,把糜家的注,押到自己身上。
他不知道的是,糜府后院的书房里,糜竺此刻正对着案上的一封信发愁。信是徐州府衙送来的征粮令,措辞强硬,限期三月——官府已经在为即将到来的大乱征粮备军了。糜竺放下信,揉了揉眉心,正要唤管家,窗外忽然落下一点白影。
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,落在窗台上,腿上的竹筒里卷着一封短信。
糜竺展开信看了片刻,眉头微微挑起。
糜安的字迹,很急,却带着掩不住的兴奋:"商队遇袭,幸得壮士相救,身手了得,似非常人。明日携恩人到府。"
糜竺把信放下,望向窗外夜色里的城门方向。他本来只当糜安大惊小怪——跑商的人,最会把救命之恩说大三分。但那句"似非常人"让他的手指在信纸上顿了一顿。
徐州城里城外的豺狼,最近都在磨牙。
糜竺忽然很想知道,糜安口中这个"似非常人"的年轻人,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