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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23 08:14:51

糜府的门槛,比官衙还高三寸。

秦墨跟着糜安穿过三道门,一路上见到的仆役都低着头走路,脚步轻快,衣料干净——不是普通富户养得起的气派。前厅的梁柱是整根的楠木,案上的茶盏是官窑的薄胎瓷,连厅角那盆兰花,盆底都刻着"糜"字。

钱到了这个份上,已经不只是钱,是排场,是底气。

糜竺在二门相迎。四十来岁,中等身材,白净面皮,一双眼睛不大,却像秤杆上的星子,看人时自带分量。他穿着家常的玄色深衣,腰间只挂一枚素玉,见到秦墨便拱手,声音温和:

"秦壮士。糜某昨日接到信鸽,说商队遇险,多亏壮士出手——糜某在此谢过。"

"举手之劳。"秦墨还礼,"管事客气,糜公也客气。"

糜竺笑了一下,引他入席。答谢宴备得不铺张,四菜一汤,酒是好酒,但斟酒的都是糜竺亲手——商人做人情,从来不用第三只手。

酒过一巡,糜竺放下酒盏,像是随口闲聊:"秦壮士哪里人?"

"河北人,少时随家父游历,徐州是头一回来。"秦墨答得自然。这身份是前世就想好的——河北人,游历,无牵无挂。经得起查,因为本来就有个真身托底:他在游戏里的出生地,确实是河北边缘的一个小村子。

"听口音倒不像北地人。"

"走得多了,口音就杂了。"

"师从何人?"

"没拜过师。"秦墨夹了一筷子菜,"家父请过几任教习,射箭是跟猎户学的,刀法是自己瞎琢磨的。"

糜竺"哦"了一声,又斟了一盏酒:"那壮士这身手——是瞎琢磨出来的?"

秦墨抬头,对上糜竺那双秤杆似的眼睛。他笑了笑:"挨过打的人,学得快。"

糜竺也笑了,没再追问。但他心里给这个年轻人记了一笔:答得太顺了。三句话,句句有出处,句句不落把柄——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,不该有这份滴水不漏。除非他见过世面,见过大世面,大到让他学会在每一个字上都设防。

酒过三巡,糜竺终于引出了正题。

"秦壮士孤身南下,是路过,还是有什么打算?"

"原本是路过。"秦墨放下酒盏,"但到了徐州地界,改主意了。"

"哦?"

"我在官道上走了五天,看见了一些事,想跟糜公说说。"

糜竺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。秦墨竖起第一根手指:"第一件事。北边的太平道,糜公知道吧?"

"有所耳闻。符水治病,劝人行善,名声不坏。"

"名声不坏。"秦墨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"糜公的商队走徐豫两州,路过颍川、陈留那一带的时候,可以让管事们留意一下——太平道的坛口,收不收铁器?收不收硝石?"

糜竺的手顿了一下。

"太平道设坛传道,收些香火钱,不算稀奇。"秦墨的语气平得不像在说惊天的事,"可要是一个坛口收的铁器,比一个县的铁匠铺一年打的还多——那就不是治病救人了,是在练兵。"

糜竺没接话,但斟酒的动作停了。

秦墨竖起第二根手指:"第二件事。糜家粮路这个月被劫了三次,管事说这是头一回有人冲着整车粮下手。糜公觉得,是徐州附近的山贼突然胆肥了?"

"……壮士有话直说。"

"有人想断糜家的粮路,不是缺粮,是想掐糜家的脖子。糜家手里攥着明年春粮市的大半盘子——掐断粮路,糜家的粮约交不上,名声砸了,盘子就得让出来。糜公细想,徐州城里城外,谁最想要糜家这个盘子?"

糜竺的眼神变了。他垂下眼帘,看着杯中的酒,没有答话。

秦墨等了一会儿,才竖起第三根手指。这一次,他没有立刻开口,而是先看了看厅里侍立的仆役。

糜竺会意,挥了挥手:"都下去。"

厅门合上。秦墨压低声音,说了六个字:

"甲子年三月,可能要乱。"

糜竺的手一抖,酒洒了半杯。

他定定地看着秦墨,看了很久。久到烛火都跳了两跳,他才开口,声音有些哑:"壮士……这话,可不能乱说。"

"我从不拿命开玩笑。"秦墨说,"太平道传道十年,信众遍布八州,甲子年,岁在甲子,天下大吉——糜公是做买卖的人,应该比我懂:什么生意,要筹备十年才肯开张?"

糜竺没有回答。他慢慢放下酒盏,起身走到窗前,背对着秦墨站了一会儿。再转身时,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情绪,只是声音比方才沉了三分:

"秦壮士今夜的话,糜某记下了。壮士若是不嫌弃,就在府上多住几日——糜某明日派人北上,看看行情。"

"行情"两个字咬得很轻,但秦墨听懂了:糜竺要去验证。

他没有多留,起身告辞。糜竺让糜安送他回客房,自己留在厅里,对着那半杯洒了的酒看了很久。

第二日午后,糜竺请秦墨到账房叙话。

"壮士来得正好。"糜竺笑着指指案上一摞账册,"家里有些粮约的账要对,糜某让舍妹来核——壮士若不嫌闷,在一旁喝杯茶,等糜某忙完这桩。"

秦墨在客座坐下。片刻后,帘子一挑,进来一个年轻女子。

不施粉黛,衣裙素净,头上只别一根银簪。她进门先向糜竺见礼,唤了声"兄长",声音不高不低,稳稳的。目光扫过厅里陌生的客人时,只停了一瞬,便垂了下去。

糜夫人。

秦墨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。他看着她走到案边坐下,翻开账册,取过算筹,手指落在账本上——指节匀净,翻页的动作利落。糜竺指着几笔粮价问她,她答得很快,间或拨两下算筹,声音不高,却把几笔烂账捋得清清楚楚。

糜竺满意地点点头,又看了秦墨一眼,像是想看看他对这一幕的反应。

秦墨在看茶。

但他其实在看糜夫人。准确地说,他在辨认她——前世史书里的糜夫人,糜竺之妹,嫁给刘备,后来在长坂坡,曹军追至,刘备弃她而走,她抱着阿斗,投井而死。史书上只有寥寥几笔,连名字都没留下。

而此刻,她还活着,坐在哥哥的账房里,安安稳稳地拨着算筹。

秦墨垂下眼帘,在心里记了一笔:糜家女公子,糜竺最重的政治筹码。按他的计划,第……不对,黄巾之乱平定后,糜竺若投资于他,这桩婚事是最可能的捆绑方式。他需要糜家的钱和粮路,糜竺需要能打仗的靠山,一桩婚姻,两全其美。

这念头冷得像在记账。

但他没察觉,他刚才看她的那一眼,比看账册上的任何一笔数字,都多了半息停留。

糜夫人核完账,起身福了一礼,转身离去。走到帘边时,她的目光极快地掠了客座一眼——那个年轻人正低头喝茶,侧脸沉静,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。她收回目光,挑帘走了出去。

帘子落下来,轻轻晃了两下。

糜竺把账册合上,像是随口一说:"舍妹自幼管着家里的内账,眼力还算过得去。她说壮士那杯茶,从进门到出门,一口没喝——茶凉了。"

秦墨低头,杯中的茶果然已经凉透。

糜竺笑了,笑意却不达眼底:"秦壮士,咱们说正事吧。"

他起身,从多宝阁上取下一只木匣,打开,里面是一封写好的书信。他把木匣推向秦墨:"糜某想送壮士一样东西——不是银钱,银钱太俗。糜某想送壮士一个机会。"

秦墨看着那只木匣,没动:"糜公请说。"

"糜家粮路被断的事,壮士昨夜说有人想掐糜家的脖子。糜某想知道是谁的手。"糜竺的声音很平,"壮士若能替糜某查清这个人,糜家从此把你当自己人——糜家的商路、情报、钱粮,随壮士调用。查不清,救命之恩折成银钱,糜某送壮士三千金,咱们两清。"

秦墨没有立刻答应。他端起那杯凉茶,喝了一口,放下:

"糜公心里,其实已经有怀疑的人了。"

糜竺眼皮一跳,没有否认。

"糜公不妨告诉我,您疑的是谁——我替您验证。若我查出来的和糜公疑的是同一个人,算我捡了现成的便宜,糜公不会觉得亏;若我查出来的不是——"秦墨抬眼,"那糜公的怀疑,从一开始就被人牵着走了。"

糜竺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,这次笑里有了点真东西:"秦壮士,你今年多大?"

"二十三。"

"二十三……"糜竺摇了摇头,不知是感慨还是别的,"糜某二十三岁时,还在跟人争一间铺子的柜台。你二十三岁,已经学会教人怎么怀疑了。"

他没有回答自己疑的是谁,只把木匣往前推了推:"匣子里是糜家的手书,徐豫两州商路,凭此信可通行调用。真凶是谁,壮士查到了,糜某自然知道壮士查的对不对。"

秦墨没有再问。他伸手接过木匣,起身告辞。

走出糜府大门时,日头正好。秦墨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门楼,想起前世糜竺把妹妹和全部家产押给刘备的那一天——糜家倾尽所有,跟着刘备辗转半生,最后烂在了益州的雨夜里。

这一世,他要在刘备踏进徐州之前,把糜家的注,押到自己身上。

他转身走进午后的长街。他不知道的是,糜府后院的绣楼上,一双眼睛正透过窗缝看他离去的背影。糜夫人收回目光,低头看着账本上那批被救下的粮的数目——那是秦墨替糜家夺回来的第一批货。

她的指尖轻轻点了点账页上记的名字:秦墨。

笔迹干透,墨色沉静。她想了想,又提笔,在那名字旁边添了两个字:恩人。

糜竺的书房里,管家呈上一封漆封的密信:"主公,北边分号的信报——颍川、陈留一线的商站都传回了消息。太平道,确实在囤粮。铁器,硝石,都有。"

糜竺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。良久,他放下茶盏,说了一句话:

"把糜安叫来。我要知道,这个秦墨,是从哪条路走进徐州的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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