糜家手书的分量,比秦墨预想的还重。
他在糜家商号的柜台上亮了亮那封信,不到半盏茶的功夫,一个姓柳的掌柜就把他请进了后堂,摊开一摞账册和名帖。糜家的商路情报网不是摆设——哪里路断了,哪家店被人砸了,哪个道上的头目最近手头宽裕,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。
秦墨翻了半个时辰,锁定了目标。
赵七。青阳镇人,明面上开着一间车马行,暗地里是太平道外围的包工头——专门替人接"断道"的活:劫个粮、吓个人、烧个仓,明码标价。前些日子手头忽然宽裕,在镇上连置了两处宅子。
糜家商号的人还附了一句话:赵七最近两个月,常与徐州城里来的人见面。来人不走官道,总在入夜后进城。
青阳镇离徐州城六十里,秦墨走了大半天。
镇口有棵老槐树,树下蹲着个石墩。还没进镇,秦墨就听见一片起哄声——石墩上蹲着一条大汉,九尺来高,肩宽得像一扇门板,黑脸,头发胡乱用布条扎着,衣襟敞着,露出精铁的胸膛。他正跟人赌力气:谁能把他从石墩上拽下来,他输一贯钱;拽不下来的,一人给他三文。
"嘿——!"
一个精壮的汉子抱住了他的腰,使了吃奶的劲往上拔。大汉纹丝不动,还打了个哈欠。围观的哄笑声里,精壮汉子涨红着脸松了手,丢下三文钱,灰溜溜地走了。
"还有谁?"大汉拍了拍屁股底下的石墩,"三文钱,拽动老子,一贯钱拿走——童叟无欺。"
没人应声。大汉也不恼,从怀里摸出半张干饼,就着凉水啃了起来,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,像头嚼草的老牛。
秦墨站在人群外,没有下场。
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穿透了起哄声:"我出钱,请你帮我拽一个人。"
大汉啃饼的动作停了。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秦墨身上——那目光先是漫不经心的,上下扫了一遍,忽然凝住了,像猎户在山道上看见一头不该出现在平地的豹子。
"出多少?"大汉问。
"管饭管酒,价钱好说。"
大汉跳下石墩,落地时扬起一片土。他走到秦墨面前,居高临下地打量他。秦墨没退,也没仰头——他平视着大汉的胸口,神色淡淡的,像在等一个报价。
"你胆子不小。"大汉说,"不怕我白吃你一顿,转头不认账?"
"不怕。"秦墨说,"我打听过了,你欠镇上王婆子一碗馄饨钱,都记了半个月——你这样的人,账记得清。"
大汉愣了一瞬,忽然咧开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:"行,冲这话,这活我接了。你说吧,拽谁?"
"赵七。"
大汉的笑容收了。他眯起眼睛,上下打量秦墨,像重新称了一遍他的斤两:"赵七?车马行那个赵七?"
"你认得他?"
"不认得。"大汉哼了一声,"但他的人来找过我——让我去劫一队粮车,出的价钱不低。我没接。"他顿了顿,"劫粮车的活,来路不正的,我不干。"
秦墨心里一动,面上不动声色:"为什么没接?"
"老子虽然穷,但还分得清什么钱能挣,什么钱烫手。"大汉拍了拍胸脯,"劫老百姓的粮,断人家的生路——这种活,给座金山也不干。"
秦墨看了他一会儿,点了点头:"那这活,你更该接了。赵七劫的是徐州糜家的粮——糜家的粮要是断了,明年春天,徐州城里城外怕是要饿死一片人。"
大汉沉默了。半晌,他把干饼往怀里一揣:"……管几顿酒?"
"三顿。"
"五顿。"
"成交。"
大汉咧嘴笑了,伸出蒲扇般的大手:"典韦。陈留人。你呢?"
秦墨握住那只手——粗糙,滚烫,满是老茧。他压下心里翻涌的东西,平静地报上名字:"秦墨。"
他没有立刻松手。典韦的手劲大得惊人,像是试他——秦墨面不改色地回握,指节纹丝不动。
典韦又笑了,松了手:"秦兄弟,你这样的人,不该是个跑腿的。说吧,你查赵七,想干什么?"
"他劫了不该劫的粮。"秦墨说,"我替人讨个公道。"
典韦没再追问,转身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:"公道——行,这词老子爱听。走吧,先吃饭,老子饿了一天了。"
秦墨跟在后面,看着那条宽阔的背影。
前世记忆翻涌上来,几乎要冲破他脸上的平静——就是这条背影,三次挡在他身前。第一次,替他挡了一支冷箭;第二次,替他挡了一刀;第三次,在诸神黄昏的血色天空下,替他挡了一记他根本扛不住的重锤。巨斧崩裂的声音,他记了十年。
一句"典韦,好久不见"冲到嘴边——这句话他在前世心里练习了无数遍,练习的对象却早已听不见了。他把这句话在舌尖咽了回去。他看着那条背影,在心里对自己说:他现在还不认识你。别吓着他。
去赵七车马行踩点的路上,典韦忽然停住脚步。
"秦兄弟。"他转过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,"江湖规矩,搭伙办事,先得掂掂对方的斤两——你让我看看你的本事。"
话音未落,他的手已经抓向秦墨腰间的刀。
这一抓又快又狠,换了普通人,刀在不在自己腰上都反应不过来。但秦墨的身体比脑子快——前世十年战场练出来的直觉接管了一切。他侧身,让过那只蒲扇大手,同时反手扣向典韦的腕子。
典韦"咦"了一声,不退反进,另一只手横扫过来。秦墨早有预判,矮身从他臂下穿过,脚下一绊——典韦纹丝不动,反而顺势一抓,扣住了他的肩膀。
两人在官道边过了十几招。
典韦的力气像山,每一招都带着要把人碾碎的分量;秦墨胜在身法,还有丹田里那缕温热的真气——灵根感知让他在典韦出手前就捕捉到对方肌肉的细微牵动,总快半息。
半息之差,足够他避开每一次致命的接触。
典韦越打眼睛越亮,最后一招他双手合抱,像要把秦墨整个箍住。秦墨却像条滑鱼,从他臂弯里钻了出去,反手在他肘窝一点——典韦手臂一麻,力道泄了三分。
两人同时收手,隔着三步对峙。
典韦喘了两口气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,又抬头看秦墨,忽然笑了:
"你练过。"
"嗯。"
"不止练过。"典韦活动着手腕,眼里有了真正的兴味,"你这样的人,不该是江湖上没名号的。可我典韦在道上混了这几年,没听过你这号人。"
秦墨没接话。典韦忽然收起笑,盯着他的眼睛,问了一句让秦墨心里一紧的话:
"你方才看我的眼神——怎么像认得我?"
秦墨的心跳漏了半拍。
他面上不动声色,淡淡地答:"你方才在石墩上啃饼的样子,让我想起一个故人。"
"哦?你那故人,还活着吗?"
"活着。"秦墨说,"我正要去找他。"
典韦没再追问,挠了挠头,把这话当成了江湖人惯有的弯弯绕。他大步往前走,边走边嘀咕:"神神叨叨的……"
入夜,两人摸到了赵七的车马行外。
车马行不大,前院停着几辆大车,后宅亮着灯。典韦蹲在墙根,秦墨翻身上了院墙,像片影子一样贴着屋脊滑到后宅的屋顶上。他掀开一片瓦,屋里的灯火和人声一起漏了出来。
屋里两个人。一个是满脸横肉的赵七,另一个穿着皂衣——官差打扮,背对着窗户,看不清脸。
"……上头的消息,糜家的粮约,明年春不能让它交上。"皂衣人声音不高,语气却不容商量,"这是最后一趟了。事成之后,东市的粮盘,你拿三成。"
"三成?"赵七的声音有些不满,"上回说好的四成——"
"上回是上回。"皂衣人冷声道,"糜家已经起了疑心,派了个姓柳的掌柜在查粮路的事。你手脚再不干净些,别说三成,一成都没有。"
赵七骂了一句,又压低了声音:"府君那边……真打算对糜家动手?糜竺在徐州城里,可是有头有脸的人物——"
"有头有脸?"皂衣人嗤笑一声,"乱世将至,有粮的才是爷。糜家攥着那么多粮,却不识抬举,府君要筹粮备军,跟他借,他推三阻四——他不给,那就别怪旁人自己来拿。"
秦墨伏在屋顶,一动不动。
府君。徐州刺史。
糜家的粮约、被断的粮路、府衙的征粮令——所有线索在他心里连成了一条线。糜竺怀疑的人,果然就在徐州府衙。而糜竺不敢明说,是因为糜家在徐州的生意,一半要过官府的手——查来查去查到自己头顶的官,糜竺怎么敢把这话说出口?
他记下皂衣人的身形和腰间令牌的式样,正要退走,屋里赵七又问了一句:
"那位贵人……到底是什么人?我赵七替他卖命,总得知道卖给谁吧?"
皂衣人沉默了片刻,声音低了下去:
"你不需要知道他是谁。你只需要知道——糜家完了之后,徐州的粮,就不是糜家说了算了。"
秦墨合上瓦片,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。
墙根下,典韦蹲在阴影里啃干粮,见他回来,也不问,只往旁边挪了挪,让出半个墙根。
秦墨在他旁边蹲下,沉默了一会儿。
"查到了?"典韦嚼着干粮问。
"查到了。"秦墨说,"比预想的麻烦。"
"多麻烦?"
"麻烦到——糜竺可能都不敢认这个答案。"
典韦没接话,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渣:"那你还查?"
秦墨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望着夜色里徐州城的方向,想起糜府账房里那个拨算筹的女子,想起糜竺把木匣推过来时的眼神。糜家想在这乱世里活下来,光有钱不够,光有粮也不够——他们需要一个敢把天捅破的人。
而他自己,需要糜家做他起家的第一块跳板。
"查。"他说,"糜竺欠我一个交代,我也欠他一个交代。"
两人连夜离开青阳镇。走了半里地,典韦忽然开口:
"你查糜家的案子,查到了官府的头上——糜竺知道吗?"
"他很快就会知道。"
秦墨脚步没停。月色下,典韦扛着根不知从哪顺来的铁棍,走得大摇大摆,像个不知愁的游神。
秦墨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前世,他收典韦是在黄巾乱起之后——典韦在乱世里辗转流亡了半年,吃尽了苦头,才被他的人找到。那时候的典韦瘦了一圈,眼里那股张扬的劲都快磨没了。
这一世,他提前半年找到了他。
像提前半年,捡回一件被自己弄丢的东西。他握紧拳头,把那份说不清的情绪压回心底——现在还不是相认的时候。他要在典韦最落魄的时候给他一碗饭,也要在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候,给他一个值得效忠的理由。
夜色里,两条影子一前一后,沿着官道向北走去。徐州城的方向,还亮着几点灯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