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山河对此没有怨言。
世上没有白来的本事。哪怕有,也多半要拿命还。
他散去脑海中的信息,抬头看了眼天色。
日头偏高,山下炊烟已经起了。
果然,下一刻,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半山腰传来。
“小楚,饭好了,下来!”
声音柔和,却传得很远。
那是陆婉。自己的母亲
楚山河身上的拳势顿时收了个干净。他从石坪边缘跃下,脚尖点在凸起的岩块上,身子一折,顺着山路向下掠去。
猿形的身法
借力,换向,腾挪。
几次起落,他便穿过半截山道,落在半山一处院落前。
院子不大。
竹篱笆围着几间木屋,旁边开了块菜地,墙根下晾着山货。灶房烟气还没散,院中木桌上摆着饭菜,热气向上升。
这样的地方,若不提外头乱世,真像一处能过一辈子的清静地。
楚山河进院时,楚云海正坐在桌边。
他父亲穿一身旧布衣,眉眼温和,手边放着一只粗瓷碗。看上去不像异人,倒像个山里教书先生。可楚山河知道,楚云海修为虽不算高,但是为人正气
楚家这支传承,不争强名,不走偏门。
讲究的就是一个稳。
楚云海抬眼看向儿子,本来还想招呼吃饭,话到嘴边却停住了。
他看着院中、气息绵长、不见丝毫疲惫的儿子,眼中满是诧异与不解,忍不住开口出声。
“你小子是我的种吗?我教你的这套五形拳,满打满算你也才练了数年光景。”
他目光仔细打量着楚山河,能够清晰感知到儿子体内蓬勃涌动、厚重到离谱的气血底蕴,远超自己当年同龄之时,甚至远超如今的自己。
“这气血旺盛得太过反常,你又突破境界了?”
楚山河在水盆边洗手,甩了甩水珠,回道:“虎形刚入大成。”
楚云海手里的筷子一顿。
院里安静了片刻。
然后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低声道:“十八岁,虎形大成。你这进度,让你爹我很没面子。”
楚山河坐到桌边,语气平稳:“爹教得好。”
话音刚落,一道轻响落在楚云海头顶。
陆婉端着最后一碗汤从屋内走出,抬手轻敲了一下丈夫的脑袋,眉眼微瞪,语气带着几分嗔怪。
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什么叫谁的种?难不成你还敢怀疑我?”
楚云海瞬间语塞,连忙摆手赔笑,全然没有半点修行之人的架子,姿态放得十足柔和。
“没有没有,我随口一说,是我嘴笨,媳妇我错了。”
夫妇二人日常拌嘴打趣,素来如此,平淡的山居生活,也因这点烟火气多了几分暖意。
楚山河没接。
有些话确实不好解释。
难不成他说自己有词条系统,练拳涨经验,破境送奖励?
那他爹大概会先摸他额头,再请他娘熬一碗清热醒脑的药。
陆婉端着汤从灶房出来,正好听见后半句。
“山河肯夸你,你还挑?”
楚云海立刻坐直。
“我哪敢挑?我这是心里高兴。”
陆婉把汤放下,扫了他一眼。
“高兴就好好说话。别一开口就阴阳怪气,跟山下茶馆说书的学坏了?”
楚云海咳了一声。
“这山里哪来的茶馆。”
楚云海闭嘴。
楚山河拿起筷子,低头夹菜。
这场面他看了十几年,早习惯了。
父亲在外头再温和沉稳,到了母亲面前也只剩一个字:服。
陆婉坐下,给楚山河盛了一碗汤,问道:“身上有没有不舒服?破境之后别急着逞强,吃完饭歇一歇。”
“没有不适。”楚山河接过碗,“气血很稳。”
楚云海听到这话,又忍不住看他。
“虎形走刚猛一路,最怕气血冲头。你能稳住,说明不是硬顶上去的。”他放下筷子,神情正经了些,“山河,拳练得快是好事,但别只图快。楚家五形拳,五形互补。虎形太盛,若无龟形收束、熊形承载,日后容易伤身。”
楚山河点头。
“我明白。”
楚云海看他不像敷衍,才继续道:“五形之中,虎形主杀。乱世里有杀伐手段是好事,可杀心一起,人就容易被拳带着走。你得记住,拳是护命的,不是拿来争狠的。”
陆婉在旁边没有插话。
她只是把一碟腌菜推到楚云海面前,动作轻,却像是在提醒他别把话说得太重。
楚山河看见了。
家里这两位,一个怕他走偏,一个怕他压力太大。
他放下碗,说道:“爹,娘,我练拳不是为了争名。”
楚云海抬眼。
楚山河道:“我只想让咱们家在这年头过得安稳。”
桌上静了下来。
灶房里的柴火还在轻响,山风撞了下竹篱笆,发出细碎声。
楚云海沉默片刻,脸上的笑淡了几分。
他何尝不知道外面的世道。
这些年,他们一家辗转到了这里,避开的不只是兵祸,也有异人界的麻烦。楚云海不喜争斗,陆婉也厌倦江湖恩怨,所以才带着孩子进了深山。
可有些东西,不是躲开就不存在。
“安稳这两个字,不容易。”楚云海慢慢说道。
楚山河看着他。
楚云海端起碗,却没有喝:“你爷爷当年也这么说。他说楚家传承不求扬名,只求后人能有碗饭吃,有张床睡。可世道一乱,别人不管你求什么。”
陆婉轻声道:“吃饭吧。”
楚云海停住话头,笑了笑。
“对,吃饭。今天你拳法破境,是好事。先吃饱,别让你娘一桌饭凉了。”
楚山河没有追问。
他知道父亲还有话没说完。
楚家上一代的旧事,父亲一直提得很少。偶尔说起,也只是几句带过。可楚山河能感觉到,楚云海避世,不只是性情如此。
里面有事。
不过现在不是问的时候。
一家人安静吃饭。
桌上菜很丰盛。山蘑炖鸡,炝拌野菜,玉米面饼,还有一碗肉汤。楚山河练拳消耗大,饭量也大,一顿能吃下常人数倍。
【气血蓄养】让他的脾胃像一口好炉子。
吃进去的粮食,很快转作气血底子。
楚云海看着他一碗接一碗,嘴角抽了抽。
“照你这吃法,再过两年,这山里的野鸡见了你都得搬家。”
陆婉道:“孩子练功辛苦,多吃点怎么了?”
楚云海立刻改口:“多吃好。能吃是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