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压住群山。
林海沉下去,远处山脊只剩一条黑线。云层厚,星光少,偶尔漏下一点,落在山间木屋的瓦檐上,很快又被风吹散。
主屋早熄了灯。
西侧偏房还亮着。
油灯火苗不大,照着木榻上一道挺直身影。
楚山河盘膝而坐,双目半阖。
他运转五形拳内炼法。
五股气机沿经脉缓缓走过,入脏腑,过四肢,归丹田,再由呼吸带动,周而复始。
一遍。
两遍。
三遍。
直到油灯燃去小半,屋外的风也弱了下来
他缓缓睁开眼。
眸中光芒一闪即收。
这些年,他在深山中日日练拳,从未懈怠。饿了吃,困了睡,醒了继续练。春天踩泥,夏天顶雨,秋天迎风,冬天踏雪。
靠着词条系统,他走得比同龄异人快。
也比许多老拳师稳。
可武道不是磨盘。
人不能永远围着一块石坪转。
拳要打在人身上,眼要见世道,心要经过事,才能知道自己这身本事到底是护命,还是逞凶。
楚山河抬手,看着掌心。
五指一握,骨节中有沉闷劲响。
他能感觉到,若仍留在山中,往后每日苦修也有效果,只是那效果太慢。慢到像用勺子挖井。
想继续往前,就得下山。
乱世不是好地方。
但乱世最磨人。
楚山河吹灭油灯,屋中陷入黑暗。
他躺下,闭眼。
心意已定,反倒睡得很稳。
次日天刚亮,山里起了雾。
雾气从沟谷里爬上来,漫过菜地,贴着竹篱笆,院里的水缸边结了一层湿意。
楚山河收拾好衣物。
一身短褂,腰间束紧,怀中放了几枚碎银,背上一个不大的包袱。
他推门出去时,楚云海正坐在主屋门槛上。
披着旧外衣,手里夹着烟杆,脚边放着一只茶碗。
楚山河走过去,站定。
“爹。”
楚云海抬眼看他。
“嗯?”
“我准备下山。”
楚云海没说话。
烟杆停在半空。
楚山河继续道:“入世历练。”
院里静了一息。
雾气从父子二人中间飘过。
楚云海把烟杆往门槛上一磕,抖掉烟灰。
“想清楚了?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
“不是一时起意?”
“不是。”
楚云海点点头。
“那就去。”
楚山河本以为他还要问几句。
比如去哪里,做什么,何时回来。
结果楚云海说完这三个字,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他皱了皱眉,又把碗放下。
楚山河看着他。
楚云海抬头:“看我做什么?”
“您不拦?”
“拦什么?”楚云海反问,“你十八了,又不是八岁。腿长在你身上,本事也练在你身上。真想走,我把你绑床腿上?”
楚山河沉默片刻。
倒也像他爹能说出来的话。
楚云海又抽了一口烟,语气更随意。
“再说了,你整日练拳,院里地都让你踩硬三分。山上野鸡少一半,灶房粮缸空得比我脸还快。出去走走挺好。”
楚山河眉头一动。
楚云海补了一句:“也省得耽误我和你娘再给你添个弟妹。”
楚山河:“……”
这话真是亲爹。
他问:“娘知道吗?”
“这不就知道了。”
屋门被推开。
陆婉站在门内,身上披着一件浅色外衫,发髻还未完全挽好。她显然听见了后半句,先看了楚山河一眼,又看向楚云海。
楚云海立刻咳嗽。
“我去看看灶火。”
他说着就要起身。
陆婉淡淡道:“坐下。”
楚云海又坐了回去。
很听劝。
陆婉走到楚山河身前,没有先说话,只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,又把肩头一点草屑拂掉。
她动作很轻。
楚山河站着没动。
陆婉看着儿子,眼神有些复杂。
在她眼里,楚山河似乎昨日还是那个在院里乱跑的孩子。可一转眼,少年已经比她高出许多,肩背挺直,气息沉稳,眉眼之间也有了能独自承事的样子。
她知道拦不住。
也不该拦。
“山河。”
“娘。”
陆婉低声道:“山下不比家里。”
楚山河点头。
陆婉继续说:“如今外头乱。关内打仗,关外也不清净。奉天一带,日本人多,邪门歪道也多,行事没规矩。遇见这种人,能避便避。”
楚云海在旁边插了一句:“避不开再打。”
陆婉看向他。
楚云海立刻改口:“我的意思是,能讲理先讲理。”
陆婉没理他,继续对楚山河道:“别争一时意气。你有本事,娘知道。可一个人下山,最要紧是平安。遇事多看两眼,多想一步。钱财丢了还能挣,人不能出事。”
楚山河听得认真。
“我记下了。”
陆婉进屋取来一只布包。
布包用旧帕子裹着,打开后是一叠银元,还有几张票据。
她放到楚山河手里。
“路上用。别省吃俭用,你练武耗身子,饭要吃饱。”
楚山河握住布包。
“娘,我会回来。”
陆婉点头,眼眶没有红,只是又替他把包袱带子紧了紧。
楚山河退后一步,向父母躬身行礼。
“爹,娘,我走了。”
陆婉轻声道:“去吧。”
楚云海挥挥手:“别混得太差。下回回来,给你爹带两包好烟叶。”
楚山河笑了笑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转身出院,推开竹门,沿着山道往下走。
走出几十步后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雾里,陆婉仍站在院门口。
楚云海坐在门槛上,烟杆搭在膝头,没再抽。
楚山河抬手挥了挥。
然后转身下山。
山路他走过很多次。
这一次不同。
过去下山,多是打猎、采买、探路,走到一定地方便会回来。今日脚步落下,却像是从一个旧日子里迈出去。
山雾渐散。
阳光从林间落下。
楚山河背着包袱,步子不快,却很稳。
沿途先是深林,后是缓坡,再往下走,能看见零散村舍。到了午后,路上行人多了起来。有挑担的农人,有赶车的商贩,也有衣衫破旧的流民。
不少人面上带灰,眼窝凹着。
孩子趴在女人背上,不哭也不闹,只盯着路边草根看。
楚山河走过时,脚步慢了半拍。
前世他在书上看过乱世。
如今乱世从书页里站起来,挤在路边,喘着气,饿着肚子。
这滋味不好受。
他没做多余的事。
怀里的银元救不了这世道。
但他记住了这些脸。
日暮之前,奉天城到了。
城墙高大,城门口车马不停。挑货的、推车的、卖柴的、牵牲口的,全挤在一起。守门兵丁斜挎枪,眼神麻木,收钱放人,动作熟得很。
楚山河交了入城钱,随人流进城。
城内热闹。
街边铺子挂着招牌,杂货铺、茶楼、药房、饭馆一间挨一间。小贩吆喝,车轮碾过石板,远处还有洋车铃声。
繁华是真繁华。
压抑也是真压抑。
有些街口站着穿制服的巡警,腰间别枪,却对几个横行的日本浪人视而不见。
楚山河只扫了一眼,便收回目光。
初来乍到,先看,再动。
这是他给自己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