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了半日,他腹中已有饥意。
寻了一家临街饭馆,楚山河推门进去。
店内坐了七八桌人,热气混着饭香扑面。跑堂小二肩上搭着白巾,见他进来,立刻迎上。
“客官,一位?”
“一位。”
“您这边坐。”
小二引他到靠墙空桌。
楚山河坐下,点了几样本地饭菜。
没多久,炖肉、饼子、热汤都端了上来。分量足,味道也实在。
楚山河拿起筷子,安静吃饭。
店里食客说话不算大声,可人多,消息便杂。
“听说关内又打起来了。”
“哪年不打?遭罪的还不是老百姓。”
“奉天也不消停。昨儿东街布庄让几个日本浪人砸了,说掌柜怠慢他们。”
“报官没?”
“报个屁。巡警去了,看见日本人,腰都弯了。”
有人低声骂了一句。
“这叫什么日子?自己地面上,倒让外人骑头上。”
另一人赶紧拉他。
“小点声,别惹祸。”
那人闭了嘴,端起酒盅,一口喝干。
饭馆里短暂安静,又很快恢复低声议论。
楚山河夹菜的动作没停。
可心底有一口气,慢慢沉了下去。
弱国无安民。
这句话不在纸上,而在每一个低头吃饭的人肩上。
就在这时,饭馆门被推开。
不是推。
是踹。
木门撞上墙,发出一声响。
店里话声一停。
两个日本浪人走了进来。
二人穿着和服,腰间佩刀,脚下木屐踩在地面上,咔哒作响。为首那人留着短须,眼睛细长,进门后先扫了一圈食客,嘴角挂着笑。
那笑不是客气。
是看牲口的笑。
小二脸色一变,连忙迎上去。
“二位爷,里面请。”
短须浪人抬手,把小二推开。
“让开。”
他用生硬汉话说着,径直坐到临窗位置。
另一名浪人坐下后,把刀拍在桌上。
满堂食客低头。
没人愿意看他们。
小二硬着头皮过去。
“二位吃点什么?”
短须浪人随手指了几样。
“快。”
小二连声应下,转身去催后厨。
饭菜很快上桌。
两名浪人并不急着吃,只用筷子挑了挑,短须浪人尝了一口,眉头立刻皱起。
下一刻,他把筷子摔在桌上。
啪!
“难吃。”
另一人跟着大笑,抬脚踩上长凳。
“奉天饭菜,猪食一样。”
店里没人说话。
掌柜从柜台后出来,脸上赔着笑。
“二位爷,若不合口味,小店再给您重做。”
短须浪人抬眼。
“重做?”
他说完,忽然抓起一盘菜,直接摔在地上。
瓷盘碎开。
汤汁溅到小二裤脚上。
小二低着头,不敢动。
短须浪人站起身,抬手拍了拍小二的脸。
“你们中国人,做饭不行,打仗不行,做人也不行。”
这一句落下,店内不少人猛地攥住筷子。
可也只是攥住。
没人起身。
一个中年汉子刚要开口,被同桌老人死死按住手腕。
老人低声道:“家里还有孩子。”
中年汉子胸口起伏,最后低下头。
短须浪人看见这一幕,笑得更响。
“懦夫。”
另一名浪人也站起来,冲满堂食客张开双臂。
“谁不服?”
无人应声。
他们笑得更放肆。
楚山河放下筷子。
他没有立刻起身。
而是端起碗,把最后一口汤吃完。
浪费粮食不好。
尤其在这种年头。
吃完后,他拿起旁边热汤,喝尽。
掌柜还在赔罪。
短须浪人已经抽出半截刀,刀锋亮出一点寒光。
“今天不付钱。还要赔钱。”
掌柜脸色发白。
“二位爷,小本买卖,实在……”
啪!
短须浪人一巴掌抽在掌柜脸上。
掌柜踉跄退后,撞在桌角。
店里一片死寂。
楚山河站了起来。
他把一枚银元放在桌上。
小二下意识看向他,眼里满是惊慌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劝。
楚山河朝他点了下头。
然后走向临窗那桌。
短须浪人听见脚步,转过脸。
他看见楚山河年纪不大,身上也没带刀,眼里轻蔑更重。
“你,要做什么?”
楚山河停在他面前。
“道歉。”
短须浪人一怔,随即像听见笑话。
“什么?”
楚山河看着他。
“向掌柜道歉。向这店里的人道歉。把饭钱赔了。”
另一名浪人拍桌而起。
“八嘎!”
他伸手去抓楚山河衣领。
手刚伸到一半,楚山河动了。
只有一掌。
啪!
清脆掌声在饭馆里炸开。
那名浪人的脸被抽得偏过去,整个人横着撞翻了椅子,半边脸迅速肿起,嘴角血沫淌下。
店内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短须浪人眼中怒意暴起,右手猛地握住刀柄。
楚山河看也没看刀。
反手又是一掌。
啪!
第二声更重。
短须浪人连人带刀倒回座位,脑袋撞在窗框上,手里的刀哐当落地。
两名浪人的笑声没了。
饭馆里只剩粗重呼吸。
掌柜捂着脸,呆呆看着楚山河。
小二也傻在原地,肩上的白巾掉了都不知道捡。
楚山河甩了甩手。
力道收住了。
不然这两颗脑袋已经转过半圈。
他看着地上的短须浪人。
“听清了吗?”
短须浪人晃了晃脑袋,挣扎着想起身,眼中满是羞怒。
“你敢打日本人?”
楚山河弯腰,捡起那把刀。
刀不差。
可惜人不行。
他手腕一折。
咔。
刀身断成两截。
短须浪人瞳孔一缩。
另一名浪人刚摸向腰间,楚山河一脚踩在他手背上。
骨头响了一声。
那人惨叫出口。
楚山河低头看他。
“我问你,听清了吗?”
浪人疼得满头汗,嘴里骂声刚起,楚山河脚下加力。
惨叫变了调。
“听、听清了!”
短须浪人脸色变了。
他终于明白,这少年不是普通百姓。
也不是能随手吓住的人。
楚山河看向他。
“你呢?”
短须浪人咬牙。
“你会后悔。我们是大日本……”
楚山河一掌按在桌上。
整张木桌当场裂开。
裂缝从掌下向四边展开,碗盘噼里啪啦落了一地。
短须浪人后半句卡在喉咙里。
楚山河语气平平。
“我不爱听废话。”
短须浪人脸上肌肉抽动。
他撑着地,慢慢低头。
“对……对不起。”
声音很小。
楚山河道:“大声。”
短须浪人抬高声音,牙齿都在抖。
“对不起!”
楚山河看向掌柜。
掌柜还没回神。
短须浪人赶紧摸出钱袋,丢到地上。
“赔钱!赔!”
楚山河没有去捡。
他对小二道:“收起来。”
小二看了掌柜一眼。
掌柜嘴唇动了动,最后点头。
小二这才弯腰,把钱袋捡起。
店里的食客仍然没人说话。
但他们看楚山河的眼神变了。
有震惊。
有担忧。
也有憋了太久后终于吐出一口气的痛快。
先前那个被老人按住的中年汉子,忽然端起酒碗。
他没有开口,只朝楚山河举了举。
楚山河看见了,也只是点头。
事情还没完。
短须浪人扶起同伴,眼神藏着怨毒,嘴上却不敢再骂。
楚山河让开半步。
“滚。”
两名浪人跌跌撞撞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短须浪人回头看了一眼。
楚山河站在原地,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短须浪人立刻低头,加快脚步出了饭馆。
木门晃了两下。
街上很快传来木屐凌乱远去的声音。
饭馆里还是静。
片刻后,掌柜上前,对楚山河深深一揖。
“这位小兄弟,多谢。”
楚山河扶住他。
“不必谢我。饭钱我放桌上了。”
掌柜连忙道:“这顿小店请了。”
楚山河摇头。
“做买卖不容易。该给就给。”
他说完,回到自己桌边,拿起包袱。
掌柜急道:“小兄弟,你快走吧。那些浪人吃了亏,必定叫人来。奉天城里,日本人势大,巡警也不敢管他们。”
楚山河没有立刻答话。
他看向门外。
街上行人仍来往匆匆。
仿佛刚才的事,只是这座城每日都会吞下的一点响动。
楚山河忽然明白,父亲为什么说安稳不容易。
深山里的安稳,是躲出来的。
城里人的不安稳,是忍出来的。
他可以躲一次。
这些人躲不了一辈子。
楚山河背起包袱。
“他们若来,告诉他们,我还在城里。”
掌柜脸色一白。
“小兄弟,万万不可。”
楚山河道:“我初到奉天,还没寻住处。掌柜可知附近哪家客栈干净?”
掌柜愣住。
都这个时候了,还问客栈?
这少年是真不怕,还是根本不知道怕字怎么写?
旁边中年汉子忍不住开口。
“往东两条街,有家同顺客栈。掌柜姓赵,人还算厚道。”
楚山河点头。
“多谢。”
他迈步出门。
刚走到门口,身后老人忽然低声道:“小兄弟。”
楚山河回头。
老人看着他,嘴唇颤了颤。
“打得好。”
这一声不高。
却让店里不少人抬起头。
中年汉子跟着道:“打得好!”
小二攥着白巾,眼眶发红。
“打得好!”
声音一声接一声响起,又很快压下去。
他们仍怕。
怕是人之常情。
可今日总算有人替他们出了一口气。
楚山河没有说什么豪言。
他只是抬手抱拳。
随后走出饭馆,融入奉天暮色。
街角处,那两名浪人正互相搀扶着钻进一条巷子。
楚山河看见了直接跟了上去,刚才在饭馆里老百姓太多,怕误伤,不好动手
出了饭馆,这俩畜生还想活命,开玩笑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