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下午一点半，郑莲花站在法院门口。
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，里面是白色衬衫，头发扎成低马尾，整个人干净利落。这件外套是她三年前买的，只穿过两次——一次是魏二狗入狱时她去旁听，一次是今天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周律师发来消息：“我到了，二楼第三审判庭。”
郑莲花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走进了法院大门。
审判庭不大，旁听席上空空荡荡，只有两个人——一个是刘彪，另一个是魏二狗的堂哥，两人坐在最后一排，表情不善地看着她。
郑莲花没有看他们，径直走到原告席坐下。周律师已经在那里了，面前摊着一沓材料，看到她来了，点了点头：“准备好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记住，法官问什么你答什么，不要多说。如果魏二狗那边情绪失控，你不要跟他吵，交给我来处理。”
郑莲花点头。
两点整，书记员宣布开庭。法官穿着法袍走进来，坐定，敲了一下法槌。
“现在开庭。原告郑莲花诉被告魏二狗离婚纠纷一案，今天公开审理。”
魏二狗站在被告席上，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，头发乱糟糟的，眼睛里布满血丝。他看着郑莲花，眼神里混杂着愤怒、不甘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法官首先进行调解程序：“原被告双方，是否愿意接受庭前调解？”
“不愿意。”郑莲花回答得很干脆。
魏二狗愣了一下，然后冷笑了一声：“她都不愿意，我还愿意个屁！”
法官看了他一眼，没有理会他的语气，继续走程序：“那好，现在由原告陈述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。”
周律师站起身来，简明扼要地陈述了郑莲花的诉求：解除婚姻关系、分割共同财产、确认共同债务范围。同时，他向法庭提交了三组证据——
第一组：郑莲花半年前起草的离婚协议书，证明婚姻关系早已名存实亡。
第二组：郑莲花近三年的银行流水和还款记录，证明她独自承担了六万二千元的夫妻共同债务。
第三组：三段通话录音，证明魏二狗在婚姻存续期间隐瞒债务、恶意举债，且在出狱后仍有欺骗、胁迫原告的行为。
法官听完陈述，翻了翻证据材料，然后看向魏二狗：“被告，你对原告的诉讼请求有什么意见？”
魏二狗脸涨得通红：“我不同意离婚！我俩感情没破裂！她就是嫌我穷了，想找个有钱的！”
他说着，忽然指向郑莲花，声音陡然拔高：“法官，她在外面有人了！那个姓陈的老板，又是送花又是给她介绍工作，他俩肯定有一腿！”
旁听席上，刘彪和他堂哥交换了一个眼神，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笑。
郑莲花坐在原告席上，面无表情。
周律师站了起来：“法官，我反对被告毫无根据的污蔑。原告与陈姓人士仅有正常的工作往来，没有任何超出同事关系的证据。相反，被告在婚姻存续期间多次隐瞒债务、欺骗原告，甚至在原告提出离婚后进行言语威胁和行为骚扰，我方有报警记录为证。”
周律师说着，又拿出一份材料：“这是原告在提出离婚后，被告更换门锁阻止原告进入住所的记录，以及原告因人身安全受到威胁而暂时搬离住所的情况说明。”
法官接过材料，翻了翻，然后看向魏二狗：“被告，你是否承认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隐瞒债务的行为？”
魏二狗的脸色变了：“那……那是生意上的事，正常的资金周转，怎么能叫隐瞒？”
“那这三段录音里，你跟刘彪商量怎么让原告签字担保的事情，也是‘正常的资金周转’？”法官的语气平淡，但问题像一把刀，直插要害。
魏二狗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来。
旁听席上，刘彪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。
法官敲了一下法槌：“请原告方播放第三组证据的关键片段。”
周律师点了点头，按下录音播放键。
审判庭里安静下来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台小小的录音机上。魏二狗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，清晰得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他脸上扇耳光：
“……你就跟她说是投资理疗馆，稳赚不赔的买卖……等她签了字，钱到手了再说……”
“……她一个娘们懂什么？到时候钱在我手里，她还敢跟我翻脸不成？……”
录音播放完毕，审判庭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魏二狗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，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他张了好几次嘴，想辩解，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法官摘下眼镜，擦了擦，重新戴上，然后看向魏二狗：“被告，你对这段录音的内容有什么解释？”
魏二狗嘴唇哆嗦了半天，最后挤出一句话：“那……那是我喝醉了说的胡话……”
“胡话？”郑莲花终于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，“你说要骗我签字担保的时候，可清醒得很。”
魏二狗猛地转头看向她，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：“郑莲花！你他妈——”
“被告！”法官重重敲了一下法槌，“请注意法庭秩序！”
魏二狗被这一声法槌震住了，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，但胸口剧烈起伏着，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。
法官扫了他一眼，然后看向双方：“鉴于被告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隐瞒、欺骗行为，且双方感情确已破裂，本庭认为调解基础不存在。现在继续进行举证质证环节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，周律师逐一出示了郑莲花三年来的银行流水、还款凭证、魏二狗出狱后的骚扰记录，以及郑莲花为准备离婚而收集的所有证据。
每一项都清清楚楚，无可辩驳。
下午四点半，法官宣布休庭，择期宣判。
走出审判庭的时候，夕阳正好照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，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橙色的光。
周律师走在郑莲花身边，低声说：“今天的庭审情况对我们很有利。录音证据起到了关键作用。判决结果大概率会支持你的诉求。”
郑莲花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她走下台阶，刚走到法院门口的广场上，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郑莲花！”
她回过头，看到魏二狗从台阶上冲下来，脸上的表情狰狞得几乎扭曲。刘彪和他堂哥跟在后面，虽然没有说话，但眼神里满是威胁。
“你以为这样就能甩掉我？”魏二狗指着她，声音嘶哑，“我告诉你，没那么容易！就算法院判了，我也不签字！我要上诉！我拖也要拖死你！”
郑莲花停下脚步，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夕阳照在她脸上，在她的眼睛里映出两团金色的光。她的表情很平静，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水。
“魏二狗，你上诉是你的权利。但你记住——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却像一把淬了火的刀，又冷又利：
“你拖我三年，我认了。但从今往后，你一秒钟都拖不住我。”
说完，她转过身，走向停在路边的电动车。
身后，魏二狗还在喊着什么，声音越来越远，越来越模糊。
郑莲花没有回头。
她骑上电动车，拧动油门，朝着镇东新区的方向驶去。
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在柏油路面上笔直地延伸向前。
【第五章完·待续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