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晏是跑着回俱乐部的。
凌晨四点的风灌进卫衣领口,他跑过两条街,心跳快得像刚打完一场决胜局。手机攥在手里,通话记录显示"网咖座机"——他刚才在便利店门口翻黄页查的。对方接起来的那三秒沉默里,他几乎能听见电流穿过听筒的声音,像一条绷紧的弦。
他记得那个声音。五年前总决赛的赛后采访,Black只说了两句话,声音就是那样——低、平、每个字落地之前先咽半口气。和刚才电话里的一模一样。
时晏冲进俱乐部宿舍时天还没亮。舍友四仰八叉睡在下铺,他踩着自己的电竞椅翻上去,盘腿坐着,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。那里写了两行字,他攥着笔在上面重重描了一遍:
Black右手腕神经损伤。不可逆。
他退役不是因为手。手是借口。
时晏握着笔想了想,在笔记本上又添了一行字。
他被人搞了。我要找出来。
后半夜他没睡。天亮后他坐在俱乐部食堂用手机翻《神陨》官方论坛,拇指在"神经纯净度测试体验中心"那个帖子上停了三十秒。评论区全是嘲讽:"这测试就是给老选手的退休体检""我奶奶脑波都比职业选手稳""有人测出来是条直线吗哈哈哈"。他往下划了三页,看到一个匿名回复:
"我测了,数值低到机器报警。有什么办法救吗?"
底下有人回:"换命。"
时晏把手机扣在桌上。对面林霜端着咖啡坐下,金属镜框反着食堂的白光,她翻了翻手里的平板:"今天下午三点,体验中心。你之前不是说'没必要测'?我替你报了。"
"改期。"时晏站起来。
"改不了。"林霜把平板转过来给他看,预约界面已经锁定了,"你昨天直播排位那把最后五秒的操作——机器认为你脑波有间歇性紊乱,建议强制筛查。不测的话联赛资格会有问题。"
时晏盯着屏幕上的"疑似情绪过载型波形"八个字,嘴角往下撇了半寸。"行。测完就能闭嘴是吧。"
"测完数据说话。"林霜喝了一口咖啡,全程没看他。
下午两点五十分。体验中心在三环边上一栋灰色写字楼里,一楼大堂摆着《神陨》全息版的宣传立牌,海报上写着"神经即操作"。时晏推开三楼玻璃门时,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——他染褪色的栗色头发翘了一撮在头顶,灰色卫衣配破洞牛仔裤,像从网吧直接被抓过来的。
"时晏?"小姑娘核对身份证,多看了两秒,大概是认出了他是哪个俱乐部的。"B区三号舱。设备已经热好了。"
所谓的"测试舱"是个半封闭的白壳子,像牙科诊室里的CT机。时晏躺进去时闻到一股消毒水和旧塑料混合的味道,舱顶的灯带亮起来,白得让他眯了一下眼。技师把贴片按在他太阳穴和手腕内侧,冰凉的触感让他小臂绷了一下。
"放松。五分钟扫描。你就正常想点事。"技师退出去关了门。
时晏闭眼。他脑子里全是凌晨那个网管的左手。放水瓶时无名指先松、扶门框时食指和中指并拢、转身时右手始终垂着不动。他把那些画面逐帧重放,像倒带录像一样反复切角度——然后机器响了。
"滴滴滴滴滴——"
舱门打开的时候他脑仁还在嗡嗡响。技师拿着打印出来的图谱站在门口,表情介于困惑和不耐烦之间,"你刚才想什么了?"
"没想什么。"
"没想什么能乱成这样?"技师把图谱怼到他眼前。上面全是锯齿状的尖峰,中间几乎找不到一段平滑的曲线。"你的抗干扰指数——"他指着最底下那行数字,"4.3。满分一百,正常职业选手六十起步。"
时晏看着那个4.3,喉结动了动:"机器坏了。"
"机器三台一起坏?"技师把另外两份图谱翻出来,一模一样的锯齿。"你这种波形,我入职五年头回见。官网有个说法你应该听过——'人形野怪'。"
时晏的表情没变,但虎牙咬住了下唇内侧,咬破了,嘴里有铁锈味。"测完了?"
"完了。结果会同步到俱乐部备案。建议你复测。"
时晏把图谱折了四折塞进卫衣口袋。走到走廊拐角才展开来看——锯齿底下有一行小字备注:"疑似情绪调节中枢先天敏感,高强度竞技中易引发神经过载。不属于病理范畴,但适配全息设备时存在较高风险。"
他把那行字看了一遍。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,打开论坛,登录自己从没用过的小号,在"神经纯净度测试讨论区"里新建了一个帖子。
标题:我测了,4.3分。什么水平?
正文只有一张图,就是那张锯齿图谱。发完他锁了屏,没看回复,电梯下到一楼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二十三下。
晚上七点,食堂没人。时晏坐在角落扒饭,手机屏幕朝上搁在碗旁边,论坛推送一条接一条弹出来,他一条都没点。直到林霜走过来,把平板搁在他碗边上:"你那个帖子,官方转了。"
时晏筷子上夹的番茄掉回了碗里。他划开屏幕——官方账号转发了他的帖子,配文:"感谢参与体验。4.3分属情绪敏感型波形,适配全息时建议搭配降噪模块,祝早日突破。"
评论区高赞第一条:"4.3?我扶老奶奶过马路那天的功德波都比这个高。"
第二条:"楼主不会就是昨天直播那个Burning吧?怪不得上头。"
第三条匿名回复:"这种波形居然能打职业?教练组是瞎了吗。"
时晏把番茄夹起来吃掉,然后把帖子删了。他放下筷子,站起来,林霜还站在旁边,平板没收走。她看着时晏的眼睛说了一句话:"你这种波形,不是我削得动的。你找别人吧。"
"我不找别人。"时晏说。
"那你就一直这样。天赋是满的,结构是零,决赛永远差最后一口气。"林霜端起平板,语气平稳得像念售后说明书,"我没时间陪天才发疯。联赛前你如果能自己把波形压平,我继续签你。压不平——你走,俱乐部不养定时炸弹。"
她走了之后时晏一个人在食堂坐了十分钟。窗外的天从深蓝压成了黑色,食堂阿姨开始收餐盘,他碗里的饭只动了三分之一。他站起来把碗送到回收口,阿姨看了他一眼:"小伙子,今天晚饭不合胃口?"
"合。"他笑了一下,虎牙露了半颗,但眼睛没亮,"我赶时间,出去吃。"
他出了俱乐部大门往左拐,走了两公里,站在那家网咖门口的时候墙上的钟正好指向十一点。值班的换了一个人,不是凌晨那个。一个戴厚片眼镜的男生坐在吧台后头吃泡面,看见他进来头也不抬:"包间没了。全满。"
"我找人。"
"谁啊。"
时晏不知道他叫什么。他站在前台想了三秒,拇指无意识地搓着卫衣口袋里的折叠图谱。"凌晨那个——瘦的,黑的,左手……"他比划了一下手腕,"这儿有块疤。"
眼镜男抬了一下眼皮:"老板啊?今天夜班。"
"他没在?"
"没来。说晚上有事。"眼镜男吸了一口泡面,"你找他有事你可以打电话。网咖座机你知道吧?"
时晏看着吧台上那台座机。他昨天就是在便利店门口翻黄页查的这个号码。他拿起听筒,拨了号,响了三声,对面接起来——
"喂,网咖。"
又是那个声音。低、平、后头带着半口咽下去的呼吸。
"我在前台。"时晏说。
对面沉默了两秒。然后那个声音说:"我说了我今天不上班。"
"你说你不值晚班。你没说你不在网咖。"
那边又沉默了。时晏听见听筒里有翻纸页的声音,很轻,沙沙响。"你在哪个区?"
"B区,第三包间。"时晏说完就挂了。他把听筒搁回去,看了眼镜男一眼:"包间腾一个。那人不来我自己开。"
眼镜男看了屏幕:"B区三包灯管坏了,今天没法用。"
"那就坏着开。"
时晏走进包间的时候灯管确实不亮,只剩角落一个昏暗的壁灯。沙发还是那个沙发,屏幕还是那个屏,茶几上那瓶矿泉水已经不见了。他坐下来,打开笔记本,翻到第七页。
第七页第三行他写了什么?他低头看:
"Black说过,绝对冷静是骗人的。真正赢的人都是怕输怕得要命。"
他知道Black没说过这句话。是他自己编的。编出来提醒自己——你和偶像之间差的那道墙,不是操作,是你不知道怎么把"怕"变成"稳"。他拿起笔准备把这一页撕了,因为刚才测试的4.3分证明他连"怕"都处理不好。
然后他听见包间门被推开了。
走廊的光从门缝切进来,笔直一道,落在他笔记本上。门口站着那个人——深黑色头发,额前碎发挡住右眉梢,瘦高,左手插兜,右手垂在身侧。他比凌晨远了看不那么年轻了。脸上有很淡的印痕,像是刚从枕头上翻起来。但眼神不一样了。凌晨那次他看人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,现在他直接看过来,目光很平,平的像一条绷到极致的线。
"灯管坏了。"江澈说。他手里攥着一根新的灯管,白纸筒包装。"你坐那个角,不然掉下来砸到你。"
时晏没动。他看着江澈搬了把椅子踩上去,左手扶着天花板吊顶,右手——右手还是垂着。他只用一只手拆包装、对接卡槽、拧紧扣环。整个过程干脆利落,但用时晏的计时器算,比正常人慢了零点七秒。零点七秒。就是从没受过伤的人多出来的那一下犹豫。
白光亮起来的时候,时晏在刺眼的瞬间眯了一下眼,但他看见江澈从椅子上跳下来,左手撑了一下桌沿稳重心,右手始终没有参与任何动作。
"灯管换完了。"江澈说。他往外走。
"我买了宵夜。"时晏把吧台上那袋东西拎起来,"炒面,两盒。你吃了我再走。"
江澈停住了。他背对着时晏,后颈有一块被枕头压出来的红痕。"我吃了你就走?"
"嗯。"
"那你放吧台。"江澈没转身,"我过会儿再吃。"
"你哪回'过会儿'是当时就吃的?凌晨我搁那瓶水,你到最后也没喝。"时晏把炒面放在茶几上,塑料盒底磕到玻璃面的声音很清脆,"你怕我下毒?"
江澈转过身。两个人隔着三米,中间横着一张茶几、两盒炒面、一本摊开的笔记本。
"你下午去测试了。"江澈突然说。
时晏一愣。然后他意识到——江澈知道他发在论坛的那个帖子。"你看到了?"
"4.3分。"江澈重复那个数字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,"你问'什么水平'。我告诉你——跟我当年第一次测一样。"
时晏瞳孔缩了一下。"你第一次也……"
"4.6。"江澈说,"比你高零点三。后来我压下去了。"
"怎么压的?"
江澈没答。他走到茶几边,低头看了一眼那两盒炒面,然后他伸手——左手——把其中一盒推近了半寸。"你不是说带了宵夜?吃吧。凉了。"
时晏拉开椅子坐下来。江澈在对面坐下,但没碰那盒面。隔着两盒炒面,两个人中间摊着那本笔记本。壁灯和新的白光混在一起,把第七页上的那句话照得很清楚。
时晏注意到江澈的视线落在那行字上。"那不是你说的。"时晏说,"我编的。"
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你还看那么久。"
江澈收回视线。"你编得还行。"
时晏不知道这算夸还是骂。他拿起筷子挑了一口炒面塞嘴里,嚼了两下发现根本没尝出味道。对面江澈仍然没动那盒面,只是看着他吃。看了大概十秒,然后站起来。
"你吃完走的时候把门带上。"江澈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"明天下午我没事,你要是想重新测那个4.3——"
时晏抬头。
"——可以换个设备。"江澈没回头,"有个地方的头盔,比自己贴片子准。"
门关上了。时晏坐在包间里,筷子悬在半空,炒面的热气把笔记本第七页那行字熏得微微发潮。他低头看了看那句话,又看了看门口。
抽屉里那张红字报告的主人,刚才说了"可以换个设备"。
他把那盒没动过的炒面推到自己面前,打开盖子,挑了一大口,这次尝出味了。是孜然味。他低头写着字的小骷髅旁边加了一行新字:
明天下午。换个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