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晏提前到了。
下午一点。网咖门口的烟灰缸满了半缸,哑巴老板坐在台阶上晒太阳,穿一件洗到发白的黑T恤,短发花白剃得很短。时晏拎着两杯豆浆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来,把一杯搁在台阶上。
"他让我下午来。"
老板没看他,但伸手把那杯豆浆拿走了。吸管插进去的时候,时晏注意到他右手食指缺了一截指节——断面很平,像是被什么硬物夹断的。老板喝了一口豆浆,用空着的手指了指网咖里面。
时晏站起来推门。白天的大厅跟凌晨完全是两个地方——六个少年挤在角落打团战,骂声此起彼伏;前台眼镜男在擦键盘,抬头看见他,表情写着"又是你"。
"他呢?"
"后面。"
网咖后面有个隔间,平时堆杂物。门虚掩着,时晏推开一条缝,看见江澈坐在一只倒扣的塑料筐上,面前放着一台旧头盔。灰白色外壳,边缘磨得发亮,型号是五年前的初代神经适配器——市面上早就停产了。
"这还能用?"
"能。"江澈用左手拍了拍头盔顶部,"就是重。"
时晏走进来,隔间比他想象的还要小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台头盔、一截网线、半箱过期泡面。他低头看见头盔旁边放着一个手写的表格——上面是两组数据对比,左边是官方测试站的指标参数,右边是用这个旧头盔测出来的修正系数,笔记工整到不像左手写的。
"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?"
"昨天晚上。"江澈把表格折起来,"你那个4.3,在旧设备上换算大概4.8。还是低,但至少说明官方那台机器的降噪模块有问题——它默认过滤高频情绪波,对你这类型的人反而吃亏。"
时晏愣了两秒。"你昨天凌晨回去,就搞这个?"
"没别的事干。"
时晏蹲下来,手指划过头盔边缘的磨痕。"你用这个练了多久?"
"一年。"
"左手?"
"嗯。"
隔间安静了三秒。时晏看着那条磨痕——那是成千上万次摘戴才能磨出来的弧度。他又看了一眼江澈垂在身侧的右手,什么都没说。
"现在测?"江澈问。
"现在。"
第一次戴上去的时候时晏觉得颈骨一沉,五年前的设备比现在的重了快一倍。江澈站在他旁边接线,调试端口,全程只用左手——拆线、对齐接口、拧螺丝,左手食指和拇指配合得极其精准。
"你左手一直这么好?"时晏问。
"从零开始练的。"
"练了多久才像现在这样?"
江澈没答。他把另一根线接到自己的头盔上——那是一个更旧的型号,外壳有明显的裂痕,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。时晏看着他把头盔戴上,额前的碎发被压下来,遮住半道眉。
"你也要测?"
"连你一起。"江澈说,"系统需要两端同时校准才能显示波形对比。"
屏幕亮了。两个波形图并排显示在旧显示器上——左边是江澈,几乎是一条带微幅波动的直线;右边是时晏,锯齿状的尖峰像心电图失控。时晏看着那两道截然不同的线,嘴抿了一下。
"你这叫正常人?"他指着左边那条线。
"叫压得住。"江澈的手放在切换键上,"你现在试试——专注想一个东西,别让别的进来。像你半夜看录像那样。"
时晏闭上眼睛。
他想了Black。他想的是自己第一次看总决赛录像的那个下午——十五岁,躲在宿舍被窝里用手机流量看完全程,最后那波团战Black一个人控住对面三个人的时候,他踹塌了上铺床板。他记得自己那时候脑子里什么都不剩,只盯着屏幕上那个ID。整个世界只有那一个人的走位、抬手、忍痛的那个零点三秒。
波形图上的锯齿开始收窄。
不是变平。是锯齿的频率变慢了。间隔变大了。每一道尖峰的底座在收拢。
江澈看着屏幕,指尖在键盘上停了一下。
"睁开眼。"他说。
时晏睁眼。屏幕上的波形虽然还是起伏很大,但中间出现了两段相对平稳的区间——每段大约零点四秒。
"你刚想什么了?"江澈问。
"不告诉你。"
江澈没追问。他把屏幕截图保存到桌面,文件夹名字是"校准数据",里面只有一个文件——昨天半夜新建的。时晏瞥见那个文件夹的创建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二分。他摘了头盔,揉了揉被压出红痕的太阳穴,站起来的时候腿蹲麻了,踉跄了一下,左手扶了江澈的肩膀。江澈没躲。
那零点几秒的触碰让两个人同时安静了。
时晏先松了手。"这头盔明天还能用吗?"
"能。"
"那我明天再来。"
他往外走的时候江澈在后面说:"你下午不是有训练?"
时晏站住了。他确实有训练。下午四点,俱乐部常规对抗赛。但他没告诉江澈他今天早上已经把训练取消了——林霜的平板通知还躺在已读列表里,他点都没点。"没有。俱乐部放假。"
江澈没再说话。时晏从隔间走出去的时候经过吧台,哑巴老板手里的豆浆已经喝完了,空杯子放在台阶旁边。眼镜男抬头看了他一眼:"你下午不是有比赛吗?林教练刚才打电话来了。"
时晏脚步一顿。他没回头,快步走出网咖大门,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。七个未接来电。六条微信——全是林霜发的,最后一条是:"对抗赛你缺席,按合同条款扣当月训练津贴。"
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,然后他注意到台阶上那杯喝空的豆浆杯底下压了张纸。他抽出来一看,是眼镜店的收据背面,铅笔写了几个字:"晚上再来。门口豆浆我请。"
没有署名。但字迹他认识——凌晨那个水瓶底下纸条上的笔迹。
时晏把收据折好塞进口袋,拨了林霜的号码。响了两声他挂断了。手机屏幕反光里他的嘴角动了动——不是笑,是虎牙咬着下唇的那种弧度。他把豆浆空杯捡起来扔进垃圾桶,往俱乐部方向走了两步,又折返,在网咖门口的台阶上蹲下来,低头,从书包里翻出笔记本,在第七页那句"Black说过……"下面画了一条横线,加写了一行字:
他左手没有旧伤。但他专门练了一年。
下午四点,对抗赛已经开始了。时晏走在回俱乐部的路上,街上的人很多,他步子比平时慢。耳机里循环播放着他自己录的那段录像分析——"Black这里有一个零点三秒的提拉……"——他听了两遍,第三遍的时候他按停了。他把手机锁屏,界面停在浏览器上,搜索栏里有半条没打完的字:"左手训练如何恢复……"
他没打完。锁屏。然后他想起江澈那个文件夹的创建时间——凌晨三点十二分。
凌晨三点十二分。那个时间他正在网咖包间里对着黑屏发呆,而隔间里有人在给他换算一个4.3分的数据。
时晏走回俱乐部宿舍时对抗赛已经打完了。舍友躺在床上刷手机,看见他进门头也不抬:"你被罚了。教练说你下周训练量翻倍。"
"知道了。"
"你今天到底去哪了?"
时晏把书包扔上铺,爬到一半停下来,歪着头看舍友:"问你个问题——你要是右手废了,你会用左手练多久才能重打职业?"
舍友想了想:"一年?两年?反正练不到原来的水平。"
"那如果有人练到了呢?"
舍友翻了个身,手机还亮着。"那不是人。是疯子。"
时晏爬到上铺躺下来,把笔记本翻开盖在脸上。第七页那行新加的铅笔字硌着他鼻梁,他闻到笔记本纸页的陈年味道——像凌晨网咖的旧沙发、像隔间里过期泡面的纸箱、像那只戴了一年的旧头盔。
他闭着眼。眼前浮现的是波形图上那两段零点四秒的平稳区间。
那是他第一次在自己的脑波里看见"稳"字长什么样。不是平的,是锯齿收窄之后,每一道尖峰底下有了底座。
他用手机给林霜发了条微信:"下周训练量翻倍,我认。但下周末我要请假。一天。"
林霜回了两个字:"理由。"
时晏想了想,打了四个字:"换头盔。旧的那种。"然后他按了发送。屏幕光暗下去之前,他看见笔记本第七页的纸角微微翘起来——那是有人用铅笔尖反复划过之后,纤维被压实了的反光。
他把手机扔到枕边,闭眼。窗外天还亮着,但脑海里那个凌晨的网咖已经亮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