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晏被罚了一周。
每天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，单人训练舱里循环打同一张地图、同一个点位、同一套补刀节奏。林霜在监控屏后面看着，全程不讲话，只在他失误超过三次时敲一下对讲机——"重来"。
最后一天结束时，时晏从舱里爬出来，额前的头发被汗粘成几绺，灰色的卫衣领口洇了一圈深色。林霜站在门口，平板里翻着这三天他的数据统计。
"失误率降了两个百分点。但最后一小时的波形又散了——你后半程在想别的事。"
时晏灌了半瓶水，没否认。"我明天请假。"
"我知道。"林霜把平板收了，"你要去换什么'旧头盔'。地址我看了——那家网咖离俱乐部三公里，你每天走四十分钟过去，够打两场训练赛。"
时晏拧瓶盖的手停了。"你查我？"
"你手机定位没关过。"林霜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，"下周一开始，你每天训练完可以过去两小时。但条件是——波形降幅必须维持在3%以上。做不到，取消。"
时晏看着她。三秒。"你为什么放我？"
"因为我看了你上周那两段平稳区间的截图。"林霜推了一下眼镜，"零点四秒。虽然短，但形态是干净的。你以前做不到。我想知道是谁让你做到的。"
时晏没回答。他把水瓶放回桌上，经过林霜身边时停了一步："你以前说我是定时炸弹。"
"你现在还是。"
"但有人觉得我不炸的时候挺好用的。"
时晏推门走了。林霜站在监控室里，平板还亮着，屏幕上是他最后那两段平稳波形的截图。她把图片放大了两倍，看着那段锯齿底座的收拢弧度，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几秒，然后关了平板。
周六上午，时晏到网咖的时候江澈不在前台。哑巴老板坐在台阶上晒太阳，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的烟——光夹着，不抽。时晏跟他点了下头就进去了。隔间门半开着，他探头看见江澈坐在那只倒扣的塑料筐上，左手握着螺丝刀在拆旧头盔的侧盖。
"你拆它干嘛？"
"降噪模块老化。"江澈没抬头，"换个新的，你戴的时候不会那么沉。"
时晏蹲下来。地面上散着七八颗小螺丝，江澈把它们按照大小排了三列，从左到右整整齐齐。他用左手夹住螺丝刀，食指和拇指配合着拧出最后一颗固定栓，动作精准得像在拆炸弹。
"你之前拆过多少次？"
"记不清。"
时晏看着他那只左手的动作——虎口的薄茧在螺钉旋转的时候微微绷紧，关节弧度极其柔和。那只手能擦键盘、换灯管、拆头盔、写表格、给他递一瓶水而不暴露身份。他想起自己笔记本第一页写的那行字："Black是左撇子吗？"——他写了又划掉，因为录像里Black握鼠标的明明是右手。
"你练左手的那个月，最崩溃的是什么时候？"
江澈停了一下。他把拆下来的降噪模块放到一边，用抹布擦了擦旧接口。"第三天。拧不开一瓶水。"
"然后呢？"
"然后换了左手用牙咬开。"江澈把新模块对准接口，拧进去，"后来就再没拧不开过。"
时晏沉默了。他站起来走到隔间外面，又走回来。重复了两个来回，然后蹲回原来的位置，从自己书包里翻出一张纸——是他昨晚用电脑画的一张草图，乱得像鬼画符，但标注密密麻麻。
"这是我总结的'左手发力替代方案'。从腕部到指关节，总共七种我推导出来的受力模型……"
他话音没落，江澈拿过去看了三秒。"第二种和第五种重复了。第三种会伤到尺侧副韧带。"
时晏的嘴张到一半。"你看了三秒？"
"因为你推导的方向对，但受力点画反了。"江澈用铅笔在草图上画了两个叉，"你假设左手和右手镜像用力——不对。左手有左手自己的发力逻辑。"
时晏把草图抢回来，低头看江澈画叉的那两个位置。他抿了一下嘴，然后从书包里又抽出一张新纸，重画。这次江澈没说话，低头继续组装头盔。隔间里只剩螺丝刀转动的细碎声响。
过了大概十分钟，时晏把新草图递过去。江澈接过来，这次看了五秒，然后把它放到一边。"对了。"
就两个字。但时晏把那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七遍。
下午两人用组装好的旧头盔做了第二组测试。时晏的波形比上一次好了一点——平稳区间延长到了零点六秒。江澈看着数据没说话，但把截图存进了同一个文件夹。时晏注意到那个文件夹里已经有三张截图了——第一张是凌晨四点那晚他偷偷测的，第二张是那天下午，第三张就是现在。
"你每次都存？"
"记录。"
"记录有什么用？"
江澈关了界面。"回头跟之前比。"
时晏后来想，他问那句话的时候其实不应该期待一个正经回答。但江澈的回答让他用了两周才想明白什么意思——
那个文件夹里以后会有第七张、第八张、第五十张截图。每一张都比前一张多出零点几秒的"稳"。而那个文件夹创建于凌晨三点十二分，在他第一次跨进这家网咖的十三小时之前。
那天傍晚时晏走的时候经过吧台，哑巴老板还在门口台阶上坐着，烟已经夹了三小时没点。时晏经过他身边，低头说了一句："他以前有这么沉默吗？"
老板没看他。但是点了头。时晏蹲下来，从他手里把那根没点的烟抽走了。"少抽。对身体不好。"
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长，长到时晏站起来走了三步还能感觉到后背上的视线。
时晏走到街口拐弯的地方停下来，掏出手机给林霜发了条消息："今天训练延迟，我回去加练。"然后他又补了一条："下周一的波形降幅，我做到5%。"
发完他把手机揣兜里，转身看见街对面一家卤味店门口的霓虹灯箱上贴着《神陨》全息联赛的广告。海报上印着神经联赛的奖杯图案，底座旁边有一行小字："巅峰，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。"
时晏站在街对面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往俱乐部方向走了，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半拍。
他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——不是林霜回的，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，只有四个字：
"明天几点。"
时晏看着那个没有存进通讯录的号码，把"你哪位"打了又删，删了又打，最后只回了两个字：
"老时间。"
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的时候，嘴角终于翘了一下。虎牙露出来，在路灯还没亮的傍晚灰光里白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