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晏到的时候，江澈站在隔间门口等他。
不是站在里面，不是坐在塑料筐上，是站在门口。左手插兜，右手垂着，脊背靠门框，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眼皮。时晏后来回想，那是江澈第一次在"等他"这件事上做了准备动作——之前都是他推门进去才能看见人。
"今天改地方。"江澈侧了侧身。
网咖最里面还有一间废弃的储物室，时晏从没进去过。门推开的时候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，呛得他咳了两声。里面比隔间大三倍，中间摆着一张旧会议桌，桌面全是划痕和烟头烫过的圆疤。墙角堆着六台报废的主机，显示器摞了三层高。靠窗的位置拉着一条旧窗帘，灰蓝色，洗到透光。
"以前是训练室。"江澈走到桌边，左手把桌面上零散的螺丝刀归到一角，"哑巴老板开这个网咖之前，这儿是个半职业战队基地。"
时晏环顾四周。墙面上还贴着褪色的战队Logo贴纸——已经看不清队名了，只剩一个暗红色的几何图形。他用手指摸了一下，边缘翘起，纸面脆得像枯叶。"你以前在这儿待过？"
江澈没答。他从桌子底下抽出一块战术白板，白板面上全是擦不干净的马克笔痕迹，密密麻麻的走位箭头叠了不知道多少层。他把白板竖起来靠着墙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马克笔，左手握着，在白板空白的角落写了一个词：
"Burning。"
时晏看着那个词。那是他的游戏ID。江澈用左手写的，字迹跟之前所有纸条上的笔迹一样——线条瘦硬，每个转折都很干脆。"你早就知道是我。"
"你那个ID打到国服前二十，"江澈放下笔，"不难认。"
"那你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——"时晏顿了一下，"装不认识？"
"我没装。"江澈说，"你也没认我。"
两个人隔着那张旧会议桌对了一下眼神。时晏先笑了，虎牙露出来半颗："我认了。放水瓶那条我就认了。但我想看你什么时候自己说。"
"你觉得我会说？"
"你不会。"时晏把书包甩到桌子上，从里面抽出那本笔记本，"所以我替你说。今天先把事办了——报名表。你签不签？"
他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。神经联赛官方报名表，打印版本，选手信息栏全部用黑笔填好了——时晏自己的那一半。搭档栏是空白的，等着另一个名字。
江澈看着那张表。没动。
"你字写得比我好看。"他说。
"别扯开。"时晏把报名表推过去，推到江澈手边，"上周你说'可以换个设备'，设备我试了。昨天你说'明天几点'，我来了。现在我问你，报名表，你签不签。"
隔间外头有人经过，脚步拖沓，是眼镜男推着拖把桶走过走廊。水桶轮子咯吱咯吱响了两声又远了。江澈没有看报名表。他看着桌面上那块被划得面目全非的白板角落，自己的字迹——Burning——旁边空了很大一块。他用左手拿起马克笔，在Burning前面加了一个词：
"Silent。"
时晏盯着那个词看了五秒钟。"Silent？"
"你以前打路人局的时候。"江澈放下笔，终于看了报名表一眼，"有人在公屏问过你'你队友是谁'，你没答。但系统记录里你那个时间段跟一个叫Zero的小号排了二十三场。那是我。"
时晏的喉结动了一下。"Zero就是你？那个补刀数据完美到非人类、但从来不开麦的排位搭档？"
"左手打得慢，"江澈说，"开麦会分心。"
时晏把笔记本翻到第三页。那里确实有一行字——"找到Zero。跟他打一场。"那是三个月前他写的，写完了自己都忘了，因为那段时间他排了很多人，只有Zero让他觉得"对面那个沉默的人看得懂我的走位"。
他抬头看着江澈。"你那时候就知道是我？"
"你ID前缀是Black_Fan_2019。那个赛季的冠军队。你说呢。"
时晏张了张嘴。他低头看着报名表，又抬头看着白板上那个刚刚写上去的Silent。沉默。他让沉默在自己嘴里嚼了两秒钟，然后说出了口："那你现在知道了——Black_Fan_2019就在你面前。你签不签？"
江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泡面叉。
是的，泡面叉。透明塑料的，边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汤渍。时晏看着那根叉子愣了一下，然后看见江澈用左手握着它，在报名表签名栏的位置——不是划名字，是先刮了一道划痕。
浅浅的，像在犹豫。
刮完那道划痕之后，江澈把报名表调了个方向，转向时晏。
"你自己写的报名表。"江澈说，"搭档那一栏，你应该填的不是'Black'。"
时晏低头。搭档栏空白上方有一个很小的铅笔标注——他自己写的，两个月前写完就忘了："如果找到Zero，填Zero。如果找到Black，填Black。"
江澈指着那个标注。"你当时就写了两种可能。"
"我那时候不知道你们是同一个人。"
"现在知道了。"江澈看着时晏的眼睛，"所以——你填谁。"
时晏没说话。他低头看着搭档栏，又看着江澈放回桌上的那根泡面叉——叉尖上有一道划痕，刚好对应他报名表签名栏的位置，像一把极微小的钥匙。他拿起笔，在搭档栏写了四个字母：
"Zero。"
江澈看着那个名字。五秒钟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真正的笔——不是泡面叉——在时晏的名字下面，签了自己的。Black。黑色签字笔，每一笔都压得很重。
签完之后他搁下笔。"明天开始训练。三个人。"
"三个人？"
江澈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。时晏顺着他的视线回头，看见哑巴老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——没进来，就靠着门框站着，双手抱胸。他盯着白板上那个"Silent&Burning"看了几秒，然后转身走了。
脚步声很轻。
但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，时晏听见了一声极短的口哨。音调走了一半就断了，像是太久没吹过，嘴已经记不住该怎么收尾。
时晏转回来看江澈。"他吹口哨？"
江澈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个可以被称作"近似表情"的变化——嘴角往同一侧偏了大约两毫米。"他上一次吹口哨，是五年前。"
时晏把那根泡面叉从桌上拿起来，对着灯光看那道划痕。塑料材质在光线下半透明，划痕像一道冻结的闪电。"你拿这个划我报名表，是因为你当时身上没笔？"
"有笔。"
"那你为什么用泡面叉？"
江澈转身去收白板。背对着时晏，左手把马克笔帽旋紧的时候停了一拍。"因为如果签了，就退不回来了。泡面叉可以擦掉。"
时晏愣了两秒。然后他走到江澈旁边，把报名表怼到他眼前——签名栏那道泡面叉划痕还在，但在它下面，黑色签字笔写的"Black"清清楚楚，一笔一画，比任何一次录像里他见过的Black的签名字都要用力。
"擦不掉了。"时晏说。
江澈低头看着那两个字。他没说话，但时晏看见他下垂的左手无名指微微抽了一下——像在忍什么东西，又像在握什么东西。那个动作极其微小，微小到只有蹲在他旁边、隔着二十厘米的那个人才能注意到。
时晏注意到了。
他没有说话。他退后一步，把报名表小心地折回四折，塞进笔记本的塑封袋里。然后他拉上书包拉链，抬头看了江澈一眼："明天几点训练？"
"下午一点。"
"那我晚上再把波形图发你。"
江澈点了点头。时晏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，从书包里掏出一袋东西——一次性饭盒，封着保鲜膜。"炒面。孜然的。上次你说没吃，我就连那盒一起带回来了。今天有两盒。"
他把饭盒搁在会议桌上，不等回答就走出去了。
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比进来的时候快了。吧台方向传来眼镜男跟他说"你又来了"的招呼声，然后是大门被推开时夏天的热气灌进来的声音，然后是门合上的响动。隔间里安静了。
江澈站在那张旧会议桌前，看着两盒炒面并排搁着。一盒的保鲜膜上贴了张便利贴，上面的字迹圆圆的带点潦草："吃完。不许剩。"
他站了大约十秒。然后他用左手拿起那盒贴便利贴的炒面，撕开保鲜膜，拆开一次性筷子，挑了一大口塞进嘴里。
孜然的味道很重。站在五年前的训练室里，墙上的队标已经褪成暗红色，窗外哑巴老板的口哨声早就停在了走廊尽头。他嚼着那口面，喉结动了一下。
左手无名指已经不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