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张揭不下来的皮,贴在人的脸上。
沈砚被反剪双手,捆在山神庙里一根拴牲口的木桩上。绳结勒进腕骨,麻绳粗得像砂纸,篝火在几步外噼啪作响,烤得他半边脸发烫,半边脸发凉。
殿里供的那尊神像不知断了多少年,半张脸糊着灰,垂着眼看他,像看一个和自己一样的泥胎。
沈砚没睡。他睁着眼,把那点有限的注意力,全放在了观察上。
这一路上,他一直在偷偷地看、偷偷地记。
杀手们的装束是粗布短打,腰间别着铁刀和火折子;歇脚用的酒囊是皮缝的,碗是粗陶的;庙里落灰的香炉是青铜的,磕掉一角,露出里头的铜锈。没有一样东西,是他熟悉的。
只有村后坡上那几座坟,让他多看了两眼。
入村时他远远瞥见:坡上立着几座歪斜的坟包,其中一座的土还是新的,边上胡乱扔着半卷草席,几只野狗在坡脚打转,喉咙里压着低低的呜呜声。
沈砚在化妆间里跟“死人”打惯了交道,太明白那意味着什么——这穷村子里,刚死了个没人收殓的。他没吱声,只把这个,牢牢记下了。
没有塑料。没有金属的冷光。没有任何一块屏幕。
他心里那点侥幸,凉了大半。
他本来还骗自己,这说不定是什么实景拍摄的片场,或者某种复古主题的实验基地,等天亮就能看见无人机和摄像机,听见导演喊卡。
可那些杀手杀人的时候,刀是真的,血是真的,火也是真的——没人会为一场戏,搭上两条真的人命。
沈砚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他仅有的那点天文学常识。
头顶这片星空,他能认出的那几个星座,位置和记忆里对得上;太阳从东边起,西边落;脚下是土,天上是云。
这不是什么异界,这是地球,还是他认识的那片天。
可地球,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?
他入舱的时候,外面还是玻璃幕墙、霓虹灯海、满街的电子屏。
他一觉醒来,全世界倒退了几百年,像有人把时间这盘磁带,咔嗒一声,倒回了一个他只在课本和古装剧里见过的年代。
他不敢往深处想。想深了,人会疯。
他唯一能抓住的,是怀里那枚墨色的玉佩。
其实那不是玉佩。
那是台机器。我们那个年代,管它叫“一体式智能终端”——一块巴掌大、可折叠的微型电脑,外壳做成了墨玉的样式,嵌着一层薄薄的太阳能板。
沈砚当年花光了毕业后第一笔工资,从二手市场淘来的。
别人都图新款,他偏挑了个长得像块玉的老型号,把同学都看笑了:“沈砚,你买块玉佩辟邪呢?”
它里面存着海量的资料,能听、能看、能想,还能在他耳边用那把冷清的声音说话。
是他的化妆间搭档、随身的活百科,也是他在这世上,唯一还“认得”的东西了。
可太阳能不够。
这种老型号全靠太阳喂电,入了夜、阴了天,就沉沉睡过去。何况它跟着那口鬼舱子躺了不知多少年,电池早就饿透了,光靠路上那点零散的日头,一时半会儿喂不醒它。
沈砚醒来这一路,它一直没动静。
直到天亮。
天亮的时候,太阳从山神庙破了个角的屋顶上漏下来,正正打在沈砚胸口。
那枚墨色玉佩的裂纹里,幽蓝的光慢慢亮起来——那是太阳能板吸够了光、屏幕重新点亮的颜色,像有人在深水里睁开了眼。
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,冷清,带着没睡够的起床气:
“沈砚。”
沈砚鼻子一酸,差点当场掉下眼泪。他死死忍住了,喉结滚了滚:“……阿玉。”
“玉衡。”那声音立刻纠正,像压着火在纠正,“我叫玉衡。你叫我玉衡。我不叫阿玉,我不土。”
“好的阿玉。”沈砚说,“你小声点,外面有人。”
“……我还能小声到哪儿去?”玉衡的声音顿了顿,像卡了一瞬,“我就一台巴掌大的机器,你总不能让我跳起来给你唱一段。说吧,你这一觉睡醒,睡出什么事来了?”
沈砚用气音飞快地把荒村的事讲了一遍。讲完,玉衡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开口:
“所以你现在的主意,是给一具烧成炭的尸体换一张脸,然后指望这群刀口舔血的江湖客良心发现,放你走?”
“……你可以说委婉点。”
“委婉不了。”玉衡的声音凉凉的,“沈砚,你是我见过的,全人类里最会拿命去赌的化妆师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没夸你。”
可沈砚听出来了——她嘴上一句比一句毒,末了那句“你会死”,尾音却压着一点颤。
一人一机,隔着整整一个时代,一个在庙里,一个在玉佩里,谁都没再多说。
沈砚压低了声音:“阿玉,你能算出来吗——我到底睡了多久?外面这世界……怎么会变成这样?”
玉衡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算过。”她说,声音第一次带了点犹豫,“太阳、星辰、历法都对得上,还是你认识的那片天,这个错不了。但……我记不起,从你入舱到刚才这段时间里,发生了什么。”
“你记不起?”
“那段数据是空的。”玉衡的声音低下去,“被人刻意抹掉了。我只记得一件事——我被人托付给一台更大的机器,然后,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”
沈砚的手在绳结上攥紧了:“谁托付的?”
“记不清了。”玉衡说,“模糊得很,像隔着水。我只记得那台机器很大,很冷,有一双手,把我轻轻放进了一个黑暗的地方。然后就一直是黑暗。”
沈砚没说话。他想起舱门合上前,耳边那句被机器嗡鸣盖过去的、模糊不清的话。
那是谁的声音?
他不敢想。想了,心口就堵得慌。
“所以,”玉衡把话题拽了回来,“你现在最该操心的,不是这儿是哪儿、你睡了多久——而是怎么活着从这儿出去。你说对吧,活古董?”
“……你能不能别叫我活古董。”
“不能。”玉衡的语气很平,“我那个年代,你这种守着皮胶颜料过日子的人,统称活古董。这是专业称呼,不是骂你。”
沈砚决定不跟她计较。天塌下来,她那张嘴也不会塌。
刀疤脸走过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说吧,你要什么?”
“三样东西。”沈砚说,“第一,那具焦尸我要验;第二,一具替身的尸体——身量跟刘把式差不离,脸得是完好的;第三,给我一间不透风的屋子,和一堆能烧火的柴。”
“替身尸体?”一个黑衣人皱眉,“上哪给你找去?现杀一个?”
“现杀一个,等于把刀递回你们自己手里。”沈砚盯着他,一字一句,“这村子前脚死了人,后脚再少一个,官府翻起账来,你们这单买卖就不是杀人,是灭门。到时候雇主撇得干干净净,挨刀的可是你们。”
黑衣人噎住了。刀疤脸倒是笑了,眯着眼上下打量他:“有点意思。你说,怎么办?”
“乱葬岗。”沈砚说,“村后坡上有个没主的死人,草席一卷扔在那儿,连个坟都没人给他堆。天热,再烂两天就该没了。我把他捡回来,死人换了死人,谁也不亏。”
刀疤脸看了他半晌,冲矮瘦汉子一扬下巴:“带他去。”
破庙的侧间被腾出来当了妆房,门窗用破布糊得严严实实,只漏一线天光。
沈砚把从乱葬岗背回来的尸体平放在门板上。
尸体是个干瘦老头,死了没两天,还没烂透,脸上倒还完好。
沈砚先净面、定妆——烧酒把脸擦了一遍,又用石灰和花椒末调了一碗糊,薄薄敷上,压住尸气。玉衡在一边嫌恶地“啧”了一声。
“你这手活儿,在我那个年代,够养活一家三流剧组了。”
“二流。”沈砚纠正。
“有区别吗?”
“区别大了。”沈砚蹲下来,手指头在老头脸上虚虚比划,“三流只会上妆,二流会改骨。”
他先取模。
石膏是从断墙上刮下来的陈灰,混水调成浆,一层层往替身脸上糊——取的是这具尸体的骨相底模。
等浆凝了,揭下来,便是一副空空的“脸壳”。玉衡在他视野里投出一层淡蓝的全息轮廓,那是青衫人骨相分析图:颧骨再高三分,下颌收一分,眼窝要再深半指。
沈砚就着这层虚影,把替身的脸当成一块泥,慢慢改。
这活儿脏,也苦。
他先给“脸壳”里填蜡、垫皮胶,把颧骨顶高,把下颌收窄,再用小刀一刀一刀削出眉弓的棱角。蜂蜡遇热即软,遇冷即硬,全凭手感,一毫一厘都差不得。
矮瘦汉子抱臂靠在门口看,起初是冷笑,看得久了,笑没了,只剩一双眼珠子跟着他的手转。
敷胶。皮胶熬化,掺进矿物颜料调成肉色,一层一层地往上糊。接缝要抹得看不见,颜色要过渡得看不出。
沈砚的手指被胶烫得发红,指缝里嵌着朱砂和赭石,十个指头像刚从血里捞出来。
上色。他用烧焦的树枝调成松烟墨,一笔一笔描出眉、描出眼窝的阴影,又用朱砂在左眉尾点了一颗痣——画像上那颗痣的位置,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右颊两道旧疤,他用蜡条细细致致地堆出来,再用赭石晕开,做出陈年的颜色。
植发。马尾和麻丝搓成细缕,一根一根地用蜡粘进发际,又故意留出三天没刮的胡茬,根根分明。
做旧——用烟熏、用土擦,让这张“新脸”带上风霜的痕迹,像被岁月磨过一样。
他整整干了一天一夜,中间只啃了半个干饼。
第二天日头偏西的时候,他停手了。
门板上的那具尸体,静静地躺着。那已经不是乱葬岗捡来的孤寡老头了。
那是刘把式。
刀疤脸被请进来验货。他站在门板前,瞳孔缩了一下。
矮瘦汉子跟在他身后,凑近看了一眼,倒吸一口凉气:“像……真他妈像。”
“画像上的特征,我一样没落下。”沈砚的声音有点哑,“左眉尾的痣,右颊两道旧疤,胡茬是三天没刮的样。焦尸验不了脸,雇主认的也就是这些。拿去交差,稳的。”
刀疤脸没说话,绕着尸体走了一圈,蹲下来,仔仔细细地看那张脸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对沈砚说的第一句话是:
“这样的手,留着杀,太可惜了。”
沈砚的心沉了沉——他知道,这话听着像夸,其实是个死结。
一个有用的手艺人,要么被收编,要么被灭口。刀疤脸眼里的光,他太熟了,那是从前制片人看见能省钱的特效团队时的眼神。
夜里,沈砚缩在庙角,听见火堆边矮瘦汉子压着嗓子问刀疤脸:“真留他?他可是知道荒村的事……”
刀疤脸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再看看吧。”
沈砚闭着眼,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。他知道,明天交差那一关,才是真正的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