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差的地方,在州城东郊一座废园子里。园子早荒了,杂草齐腰,围墙塌了半边,正好藏人。
沈砚没能跟着去。刀疤脸让矮瘦汉子看着他,说交货的活计,你一个外人别露面。沈砚求之不得——他正好趁这会儿干点别的。
其实他心里门儿清:交差这趟,他该做的都做了。
替身的脸是他按画像和记忆一笔一笔堆出来的,左眉尾那颗痣,右颊那两道疤,连胡茬的稀疏都做了旧。雇主若真是个认脸的,这一关,十有八九能过。
他赌的就是这个“十有八九”。
一下午,沈砚都待在废园里。没人看守他——或者说,那伙人根本不担心他跑,一个不认路、没盘缠、两眼一抹黑的书生,跑出去活不过三天。他就在墙根底下坐着,把能想的后路都想了三遍,每一遍都想到同一个人:雇主。那头要是起了疑,第一刀落在他脖子上。
废园里没人看守他的时候,沈砚摸到庙后,把那具焦尸剩下的遗物翻了出来。其实也不算翻——他早就盯上了。
青衫人烧死前,腰间那枚铁牌,杀手们嫌晦气,连皮带牌一起扯下来,随手扔在墙角。
沈砚拾起那枚铁牌,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看。
牌是铁的,巴掌大,边角被火燎得卷了,中间刻着一个印记:像一头半兽半鸟的怪物,蜷着身子,口里衔着一枚圆珠。
“阿玉,”沈砚压着声,“帮我查查这个。”
玉佩里的蓝光亮了亮。玉衡沉默了片刻,声音里第一次带了点迟疑:
“这图案……我数据库里没有匹配项。但那个材质,我识得。”
“什么材质?”
“那不是这个时代的铁。”玉衡的声音低下去,“是我那个年代的东西,而且是特种合金,做过防蚀处理。沈砚,这东西,不该出现在一座江湖坟头边。”
沈砚捏着那块牌子,指腹细细地摩挲过边角的纹路。他这一双手,摸过无数假古董、假道具、假文物,什么做旧工艺没见过——可这块铁不是做旧的。它身上的锈,是年深日久的真锈;上面的字和纹路,齐整得不像人间的手工,倒像机器压出来的。
这东西,比他的年代还老。
沈砚拿着铁牌的手,有些发凉。
他想起荒村那一夜,青衫人明明占尽上风,却被一包石灰粉阴了;想起杀手们交差前那句讳莫如深的“上头点名要提他的头”。
他握着铁牌的手指收紧——自己可能一脚踩进了一盘他完全看不清的棋局。他以为的“一桩江湖凶杀”,底下压着的东西,比他想的深得多。
傍晚,刀疤脸他们回来了。
“成了。”刀疤脸言简意赅,“赏钱到手。雇主看了头,没起疑。”
沈砚悬着的一颗心,放下来一半。另一半还吊着——因为他看见,刀疤脸回来之后,跟矮瘦汉子咬了一阵耳朵,两人的目光,时不时往他这边飘。
沈砚知道,该来的来了。
果然,入夜,矮瘦汉子拎着一壶酒坐到他对面,把酒碗往他跟前一推:“兄弟,白天辛苦了,喝一口。”
酒是烫过的,冒着白气。这一路风餐露宿,没人有闲心烫酒——这碗酒,是特意备下的。
沈砚看着那碗酒,没动。
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:杀人灭口,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一碗酒。但矮瘦汉子要是真想杀他,犯不着亲自来套近乎,一刀抹了就是。这酒,是试探。
他端起碗,凑到嘴边,却不喝,说:“这碗酒,我要是喝了,明天你们是打算把我埋了,还是打算把我卖到下家?”
矮瘦汉子的手一僵。
“你们的手艺活儿,见不得光,也不敢声张。”沈砚放下碗,声音不高不低,“雇主的头验过了,赏钱也拿了。按理说,我这人现在就是个烫手的麻烦——知道荒村的事,会做这种要命的手艺。留着我,是隐患;放了我,是祸根。”
矮瘦汉子没说话,眼神却变了。
“可你们也舍不得杀我。”沈砚继续说,“因为这双手,能给你们赚钱。荒村这种脏活,往后还会有。杀一个能给你们赚钱的人,是败家;可养一个你们信不过的人,是养虎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矮瘦汉子的眼睛,一字一句:
“所以你们不是想杀我,是想让我‘自己人’起来。对不对?”
火堆静得能听见柴响。
矮瘦汉子盯了他很久,笑了,把酒碗收了回去:“……有意思。刀疤说得没错,你这人,脑子比手值钱。”
沈砚没笑。他知道,这一关他过了半步——从“待宰的鸡”,变成了“要驯的鹰”。可驯鹰的下一步,是拴链子。
之后几天,沈砚留在那伙人身边。
他给他们做了一单又一单“善后”的活。
头一单,是个被仇家追得走投无路的镖师。雇主花了钱,要让他从南门大摇大摆走出去,活得像个人样。
沈砚只看了那人一眼,就知道麻烦在哪——他脸上那道刀疤太打眼了,从眉骨一路劈到下巴,别说仇家,连城门口查脸的兵卒都能一眼认出来。
“疤不能去,”沈砚说,“去了反而招眼。得让它换个地方待着。”
他在那人脸上忙了大半夜。刀疤还是那道刀疤,可眉骨的位置变了,颧骨的阴影变了,整张脸的“主次”全颠倒了——好比一幅画,把山挪到左边,河挪到右边,山还是那座山,河还是那条河,可没人认得出,这是同一幅画。
天亮,镖师穿着挑夫的行头,挑着担子,混进进城的队伍里。
守门的兵卒挨个看脸。轮到他时,兵卒盯着他脸上那道疤看了两眼——疤还是那道疤,可长在“另一张脸”上,怎么看都对不上悬赏令上那个人。
“进城做什么?”
“给东家送山货。”
“走吧。”
镖师挑着担子,一步没停,走过了城门洞。
沈砚站在街对面,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低头一看,自己手心全是汗——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回,不在片场,不在灯光底下,而是在真刀真枪的世道里,用一张脸,骗过了整道城门。
他原本只想远远站着就走,可那扇城门的样子,让他挪不开眼。城楼是青砖砌的,挑着褪色的旗子,进出的人穿着长衫短打,背着褡裢,牵着骡马——没有一样东西,是他那个年代的。可他偏偏一点也不觉得陌生。他在古装剧的片场里,见过这座城一千遍。只是那些城是布景,这一座,是真的。
第二单,是个被打死的护卫。雇主不想让外人知道是横死。沈砚给他净了面,把脸上的伤用脂膏盖住,又换上一身干净衣裳,摆成睡着了的样。仵作来验,翻了翻眼皮,说是暴病,没起疑。
这些活,一单比一单脏,一单比一单见不得光。
沈砚留在这伙人身边的头几天,一个字都没多问,眼睛却没闲着。他发现他们接头从不在同一个地方,暗号三天一换,连彼此之间都互相防着——这不是一伙乌合之众,背后有条看不见的线,牵着每一单买卖。
他把这些,都记在心里。
玉衡在夜里数落他:“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?像我们那时候那种,老板画个饼,你就自己给自己上发条的螺丝钉。”
“我这叫入乡随俗。”沈砚说。
“你这叫温水煮青蛙。”玉衡冷笑,“你现在是他们的刀,等你没用了,他们第一个把你扔进乱葬岗。到时候连那两具被你扔掉的尸体,都比你体面。”
沈砚没接话。他当然知道。
可他要的,从来不是“体面”——他要的是活下来,活到弄清楚这盘棋为止。而那枚铁牌的印记,就是他要破的第一个口。
“那块牌子,别再拿出来给人看了。”玉衡又说。
沈砚把铁牌贴身收好,嗯了一声——不用她说他也知道,这世道,亮一块不该存在的铁,就是亮刀。
转机来得比预想快。
那天,刀疤脸难得地多喝了两杯,醉醺醺地跟矮瘦汉子唠嗑,说漏了一句话:
“……上头那位,手可够黑的。刘把式那个门派,满门上下,一个活口都不留。就为了一块铁牌子……”
沈砚垂着眼,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咽进肚子里。
满门上下,一个活口都不留。
为了一块铁牌子。
他想起阿玉那天说的:那东西,是她那个年代的东西。
一个为了一块来路不明的铁牌子,就灭人满门的“上头”——他到底一脚踩进了什么水里?
夜里,等那伙人都睡熟了,沈砚轻轻碰了碰胸口的玉佩。
“阿玉,”他极轻极轻地说,“我好像不只是给自己找了一桩大麻烦。”
“我好像,还打开了一扇不该打开的门。”
玉佩里,那点幽蓝的光,明明灭灭,像也在琢磨这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