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在那伙人身边,又待了几天。
几天里,他给“上头”的脏活办了不少:给横死的镖师换脸,让他大摇大摆走出城门;给被人打死的护卫补妆,让家属以为他是病死的;还替一个想金蝉脱壳的掌柜,做了一具“他自己的尸体”。
手艺是好手艺,可每做完一单,沈砚心里的那点凉意就多一分——他知道,自己在这帮人眼里,已经从“待宰的鸡”,变成了一把“趁手的刀”。
而刀的下场,从来只有一个。
“你打算在这把刀的位置上坐多久?”夜里,玉衡的声音凉凉地响起来。蓝光在他视野边缘明灭,像一盏不肯熄的灯。
“等我弄清楚那枚铁牌。”沈砚闭着眼说,“等我知道‘上头’是谁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?”沈砚笑了一下,“然后再说。”
“你省着点电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明天还有太阳。”
玉衡“哼”了一声,蓝光暗了暗,没再说话。
这些天,沈砚给自己留了两手。
一手是记号。他给掌柜做“假尸”那晚,在尸体耳后,用掺了朱砂的蜡点了一个只有自己认得的暗记——将来这单活要是被人翻出来,天南海北,他都能认出那是自己的手笔。这是手艺人的规矩:活儿可以脏,但不能是糊涂账。
另一手,是藏铁牌。他白天把铁牌贴身收着,夜里就塞进侧间墙缝里,用破布堵上。这伙人现在当他是刀,可刀要是亮在别人眼前,头一个被灭口的还是他。
两手的道理是一样的:这世道,谁把自己的底牌全亮出来,谁就先死。
转机,比预想来得更快。
那天过午,沈砚正在侧间调一锅皮胶,前院炸开了锅——兵刃相击、惨叫、桌椅翻倒,乱成一片。
刀疤脸闯进来,脸色铁青:“硬茬子打上门了,冲着荒村来的。你先别露面,出去了就是给他递口供。”
沈砚放下胶锅,没跑。他先摸到墙根,把墙缝里那枚铁牌掏出来,塞进靴筒最底下,踩实了——这东西要是亮在壮汉眼前,他连说第二句话的机会都没有。这才扒着门缝往外看。
前院已经躺了三个人。一个铁塔般的壮汉立在院心,黑布短褐,一柄环首大刀使得像绞肉机,几个杀手近不了身,只敢围着他打转。
壮汉边打边吼:“刘把式!你们把刘把式弄到哪儿去了?!”
沈砚的心沉了下去。刘把式——又是刘把式。他摸到怀里那枚铁牌,烫得像块炭。
可他更注意到的,是另外几件事。
矮瘦汉子又把手拢进了袖子,慢慢往侧翼绕——荒村那晚,就是这一手石灰,废了刘把式的眼睛。
院墙外有细微的脚步声,是弓弩手爬上了墙头。刀疤脸站在台阶上,不喊打也不喊杀,只冷冷地看着壮汉的刀路,像一条等着猎物力竭的蛇。
这壮汉猛是猛,可这伙人,是专门吃“猛人”的。
沈砚的手心全是汗。他知道自己该趁乱从后门溜走,可他也知道,这壮汉一倒,刀疤脸腾出手来,头一个灭口的就是自己——他知道荒村的事,知道铁牌,知道“上头”,是这伙人心里最扎眼的那根刺。
他必须让这壮汉活下来。不为义气,为的是自己。
就在这时,矮瘦汉子绕到了壮汉侧翼,右手从袖子里抽出——一包石灰!
“石灰!”沈砚扒着门缝喊了出来,“左边!”
壮汉听声辨位,仓促侧身,那包石灰擦着他的脸扬了个空,只迷了他半只眼。他怒喝一声,一刀扫过去,逼得矮瘦汉子滚地闪避。
可这一下,也把壮汉自己的破绽露给了墙头。
一支冷箭破空而来,正射向壮汉后心。壮汉听到风声想躲,已经慢了半拍,箭簇擦着他肩头犁开一道血口子,他闷哼一声,刀势一滞。四面杀手等的就是这一刻,乱刀齐下。
沈砚的脑子在这一瞬转得飞快。他抓起门边那袋生石灰——他调胶用的——推门冲了出去,兜头兜脸扬向那群杀手。白雾呛得人睁不开眼,杀手们捂眼后退。
“住手!”沈砚扯着嗓子喊,“你们几个拼死拼活,赏钱是刀疤的,命是你们的!他让你们拿命填这单活,你们真填?!”
他这话喊得又急又毒。
他在窝里待了这几天,早看明白了:这伙人里,真正死心塌地跟刀疤脸的就矮瘦汉子一个,另外几个都是拿钱卖命、见势不妙就缩的。这话一出,围上来的杀手果然迟了一瞬,互相看了一眼。
那一瞬的迟疑,够了。
壮汉虽然肩头带伤、半只眼还在火辣辣地疼,但稳住了脚跟,把刀横在身前。他冲着沈砚一伸手:“过来!”
沈砚没有犹豫,一头钻过去。壮汉一把捞起他,借着烟幕还没散,几个起落,翻出后墙。
后墙外的野地里,壮汉把沈砚丢在土埂上,环首刀拄地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半只眼还红着,声音冷得像刀:“说。你是谁?为什么帮我?”
“我叫沈砚,替人收殓画脸的手艺人。”沈砚喘着气,把荒村的事、刘把式怎么死的、铁牌、灭门案,从头到尾讲了一遍。末了,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铁牌,扔给他,“这个,是你们师门的信物吧?我从刘把式身上捡的。”
壮汉接过铁牌,翻来覆去看了很久,手指摩挲着那个兽衔圆珠的印记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。
半晌,他哑着嗓子问:“刘把式……是我师兄。他死的时候,疼吗?”
“火来得快。”沈砚说,“我赶到的时候,已经救不回来了。我只能让他,走得体面些。”
壮汉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,眼神里的敌意褪了大半,却没全消:“我叫秦烈。我师兄的仇,我要报。你既然知道内情,那就跟着我,把你知道的,一五一十都告诉我。”
“那我图什么?”沈砚问。
“图我保你这条命。”秦烈说,“你方才当众倒戈,那伙人不会放过你。跟着我,至少死得晚点。”
沈砚笑了。这话听着不中听,却实在。他现在最需要的,不就是这个吗?一个能打的靠山,一双能扛事的手。
“成交。”他说。
玉衡在他脑子里轻轻“啧”了一声:“沈砚,你可想清楚了。这莽夫现在信你三分,防你七分。你跟着他,是把自己拴在一头没上辔头的野马身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砚在心里说,“可野马,总比孤身一人强。”
他抬头看天,日头正烈。
那枚铁牌,又回到了他怀里。门,已经开了。现在他要做的,是走进去——不管牵着这头野马,还是被这头野马拖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