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遗迹的内部,根本不是人工修筑的石室。”
刺目的白光填满视野,轰鸣还在耳边震荡。黄土、碎石坠落的巨响骤然消弭,凛冽寒凉的空气,取代了西北工地干燥呛人的土腥气。
木质梁柱摩擦的轻响传入耳中,身下是硬冷的木板床板,布料粗糙。
“咳…… 咳。”
几声压抑的咳嗽声在近旁响起。
“醒了?总算醒过来了,再昏下去,西院这边,便真的要直接把你抬去后山乱葬岗。”
木窗缝隙漏进灰白天光,屋子简陋狭小,墙面泥灰多处剥落,一张破旧木桌摆放在屋角,桌上堆放着数卷泛黄卷边的旧纸。一名身着灰布粗衫的少年站在床沿,手里端着一只豁口陶碗,碗中盛着暗褐色药汁。
林砚撑着身子坐起,手掌按在木板床沿。
“你是谁。这里是什么地方?考古工地其他人呢?张老师,小周他们在哪。”
灰衫少年眉头皱起,将陶碗往木桌上重重一放,碗沿磕碰桌面发出闷响。
“烧糊涂了?什么工地,什么张老师。这里是林家西院,你是林砚,十七岁,族中旁系子弟。三日前在后山摔落,高热昏迷,昏睡整整三天。”
林砚低头看向自己双手。手掌不再是长期握手铲、相机,布满薄茧的那双,身形也明显变得瘦削单薄,身上套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。
“林家?哪个林家。”
“还能是哪个林家,江南平江林家。” 灰衫少年往后退了半步,上下打量他,“莫不是摔那一下,把脑子摔坏了?”
“平江林家。” 林砚目光扫过这间陋室,目光落在桌角那几卷旧纸,“现在是什么年份。”
“靖和元年,秋九月。” 灰衫少年抬手理了理衣襟,“大靖朝,你连年号都记不得了?”
“大靖朝。” 林砚低声重复一遍,“史书之中,并无此王朝记载。”
灰衫少年嗤笑一声。
“你烧得糊涂,说的尽是莫名其妙的疯话。大靖立国已经五十七载,平江林家世代习武,方圆数百里,谁不知道。”
“习武?” 林砚看向对方,“林家,武学世家?”
“自然。林家祖上凭一手裂石劲立足江南,嫡系子弟个个勤修武道。只可惜,你父母早亡,无长辈照拂,仅仅只学得最粗浅的吐纳法门。” 灰衫少年伸手指向木桌,“这碗药,是我找管事讨要而来,耗费我半月月例。你若活过来,往后便少惹是非。昨日族中嫡支的林浩,还带人过来,说等你苏醒,要算一算后山冲突的旧账。”
“后山冲突?发生了什么。”
“三日前,后山竹林,林浩带着几名家仆,抢夺你手中那半卷旧武谱。争执之间,你被推倒滚落土坡,高热昏迷。” 灰衫少年语气平淡,“那半卷残谱,也被林浩一并拿走。”
“残谱?什么残谱。”
“便是你亡父留下,那卷残缺不全的《古脉手》抄本。” 灰衫少年道,“族中正统完整的《古脉手》,存放于宗祠之内。你那一份,只是残破手抄,大半内容遗失,就连族中学武的孩童,都瞧不上。”
林砚挪动身体,双脚踩在冰凉的泥土地面上,站起身。
“林浩,嫡系子弟?”
“林浩,二房嫡子,今年十九,裂石劲已经修到第二层,在同辈之中算得上好手。” 灰衫少年道,“西院旁系,无权与嫡系相争。你就算去找,也讨不回那卷残谱,只会白白挨一顿打。”
“他抢走残谱之后,残谱如今在何处。”
“多半留在林浩的院落。” 灰衫少年摇头,“你莫要动心思。旁系子弟,不可擅自闯入嫡系居住的东院。族规写得明明白白,违了规矩,轻则杖责,重则逐出林家宗族。”
“族规。” 林砚目光扫过墙面,墙壁上贴着一张泛黄纸张,上面以毛笔书写一条条规约。
“你看族规也无用。” 灰衫少年端起豁口陶碗,把药汁往前递,“先把药喝了,把身子养好。命没了,其余一切皆是空谈。我叫林松,与你同属旁系,住在隔壁屋子。若非往日略有交情,我也不会管你死活。”
林砚没有接药碗。
“原身,平日如何修行吐纳。”
林松手一顿,陶碗还举在半空。
“你高热刚退,身子虚乏,谈什么修行。”
“我要知晓。”
“便是最基础的林家吐纳法,族中发放给旁系子弟的粗浅法门。” 林松把碗放到桌上,“一共九句口诀,传抄的时候,世代抄写,错漏不少。我们这些旁系,没有长老指点,只能自己照着文字闷头练。大多人练数年,也仅仅能勉强感受一丝内息,难有寸进。嫡系有长老亲自点拨,研读完整典籍,二者天差地别。”
“抄本,你手上可有这份吐纳法的抄录。”
“我屋内有一份。” 林松看向林砚,眼神带着几分异样,“你从前对修行并不上心,只爱翻找家中遗留的各类破旧纸卷,怎么刚醒,便要问吐纳法门。”
“摔那一跤,有些事情想重新看一看。”
林松沉吟片刻。
“行,我回屋给你取来。不过我劝你,也别抱太大指望。旁系所得的抄本,错处颇多,不少人练久了,气血滞涩,反倒练出一身暗伤。族中长老都说,是我们旁系根骨不行,却从没有人怀疑过是经文抄写出错。”
说完,林松转身推开木门,迈步走出房间,木门吱呀一声合上。
屋内只剩林砚一人。他缓步走到木桌之前,伸手拿起桌上散落的几张旧纸。纸上字迹潦草,大多是原身随手写下的杂记,记录林家历代一些细碎旧事,并无武学相关内容。
窗外,院落之中传来脚步声,不止一人。
木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三名身着体面青色锦衫的少年,迈步踏入屋内。为首一人,身形高大,眉宇骄横,腰间悬挂一柄短木剑。
“哟,听说你醒了。” 为首少年目光扫过林砚,嘴角扬起笑意,“摔下土坡,居然还没死,命倒是够硬。”
身后两名跟班,站在门口两侧,抱着胳膊,冷眼打量屋内。
“你便是林浩。” 林砚开口。
“哦?摔了一跤,还认得我。” 林浩往前踏出两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砚,“那日后山,你死死攥着那半卷破烂抄本不肯松手,闹得十分难看。那卷《古脉手》残本,如今在我手上。”
“那是原身父亲遗物。”
“遗物?一本残缺不全,大半文字都已经模糊的废谱罢了。” 林浩嗤笑,“旁系之人,拿着这种残缺之物,也是白白糟蹋。交由我这个嫡系来看,才算物得其所。”
“东西,还回来。”
林浩仰头大笑。
“还给你?林砚,你莫不是烧糊涂了。一个无父无母的旁系弃子,凭什么跟我讨要物件。”
他上前一步,抬手,指尖几乎抵到林砚的胸口。
“实话告诉你,那卷残谱,我翻看两遍,大半招式残缺,练之无用,我随手丢在我院落杂物木箱里面。想要,你大可自己过去拿。不过,西院旁系擅闯东院,触犯族规,被护卫打伤,甚至打死,那可是自找苦吃。”
身后一名跟班跟着起哄。
“浩哥,何必跟他废话。一个连吐纳都练不出几分内息的废物,也敢跟嫡系叫板。”
“就是,老老实实缩在西院苟活,才是他该做的事。”
林砚目光掠过林浩,落向门口地面。
“林家,完整的《古脉手》,存放宗祠何处。”
林浩脸上笑意一敛。
“宗祠?那是嫡系与长老才有资格进入查阅武学典籍之地,旁系子弟,连宗祠后院都踏不进去,你还想翻看完整武谱?简直痴心妄想。”
“凭什么旁系不能查阅。同属林家族人。”
“凭血脉。” 林浩声调抬高,“武道传承,本就重嫡系血脉。旁系分支,本就不配修习完整家传武学。能分得一份残缺吐纳口诀,已经是宗族施舍的恩典。”
“典籍,乃是前人留下的记录。记录,不该被血脉封锁。”
“荒谬之言。” 林浩眼神冷了下来,“世间各门各家,武学传承,皆是如此。江湖之中,多少世家,为守住自家武学,不惜拼死相搏。到你口中,反倒成不该封锁?”
“记录可以封存,不该垄断。抄录传抄,代代人手抄写,文字错漏,语句讹变,一代代累积下来,原本完整的功法,就变得残缺扭曲。” 林砚道,“你们认定旁系资质低劣,练不出本事,有没有想过,根源,是拿到手的文本本身就有错。”
林浩愣了一瞬,随即放声大笑。
“文本有错?真是闻所未闻。练不成便是根骨不足,悟性不够,反倒怪罪经文?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。”
旁边跟班嗤笑出声。
“浩哥,你听听,这小子说的什么疯话。自己修行不行,倒怪起祖传的功法来了。”
“怕是摔那一下,脑子彻底摔坏。”
林浩上前半步,距离林砚只剩咫尺。
“我今日过来,不是同你争辩这些疯言疯语。三日前后山,你冲撞于我,以下犯上。按照族规,本该罚你三十杖。念在你大病初愈,暂且记下。”
他抬手指向林砚。
“往后安分守己,缩在西院,少胡思乱想。再敢口出狂言,惦记不属于你的东西,我便亲自教你懂得,何为尊卑有序。”
屋外廊道传来脚步声,林松手里拿着一卷薄薄纸册快步回来,站在门口,见到屋内景象,脸色一变。
“林浩,你怎么到西院来了,此处乃是旁系居所,嫡系若无管事许可,不该随意闯入。”
林浩侧过头瞥了林松一眼。
“我来看看大难不死的同族,有何不可。”
“你这哪里是探望。” 林松眉头紧锁,“他刚刚退热,身子尚且虚弱。”
“身子弱,便该认清自己的位置。” 林浩冷笑一声,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林砚,“今日到此为止。记住我方才说的话。”
说完,林浩转身,带着两名跟班,迈步走出房门。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屋内恢复安静。
林松快步走入屋内,将手中那卷薄薄纸册递过来。
“这便是那份旁系流传的吐纳抄本。方才林浩过来,没有动手伤你吧?”
林砚接过纸册,指尖抚过泛黄纸页,翻开。纸上毛笔抄写,字迹潦草,一共九句口诀,数处字迹涂改,个别地方墨色晕开,文字模糊不清。
“他没有动手。”
“万幸。林浩性子骄横,若是真动起手来,你大病未愈,根本扛不住。” 林松长长呼出一口气,“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太大胆。说功法抄本有错,这话若是传到长老耳朵里,要被斥责亵渎家传武学。”
“文本代代传抄,出现讹误,属于正常现象。” 林砚一页一页翻动抄本,“后世抄写者,看不懂前代术语,便会自行修改补写,改一次,便错一处。传上几代,原本含义便面目全非。考古出土的简帛古籍,很多都存在这样的问题。”
“考古?简帛?你又在说一些听不懂的话。” 林松皱起眉头,“现在不是讲那些奇谈的时候。林浩已经记恨上你,往后日子,怕是不会安稳。”
林砚手指停在抄本其中一行。
“这一处,‘息行于腑,循络上行’,此处抄写,明显有改动痕迹。”
林松凑上前,看向纸面。
“这处,族中所有旁系抄本,全都是这么写的。代代皆是如此。”
“抄写的时候,笔画错写。” 林砚指尖点在那行文字,“原本,应当是‘息行于府,循络上行’。府,指气府,不是腑脏之腑。一字之差,内息运转路径完全偏移。”
林松一脸茫然。
“就只是一个字不同,能有多大影响?”
“路径错一分,行功差千里。” 林砚抬眼看向林松,“你们照着这份抄本修炼,运行到这一步的时候,是否时常感觉胸口闷胀,气血淤滞?”
林松神色骤然一变。
“你…… 你如何知晓?我练这吐纳法数年,每一次行功至此,胸口便发闷,以为是我自己修为不足,根骨不及旁人。族中不少旁系子弟,皆是这般感受。”
“不是根骨问题。是传抄的文本写错字。” 林砚把纸册摊开放在木桌之上,“就这一个错字,耽误了一代又一代旁系子弟。”
林松怔怔盯着纸上那一处文字,半晌说不出话。
“仅仅一个字…… 竟会到这般地步?”
“古籍传抄,最怕便是这种细微讹误。” 林砚指尖在纸页上划过,“不止这一处,往下还有两处。”
林松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死死盯住桌面抄本。
“哪两处?你指给我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