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哪两处?你指给我看。”
林松身子往前倾,目光死死落在摊开的泛黄纸册上,指尖悬在纸面上方,不敢直接碰乱书页。
林砚的指尖顺着纸页上一行行毛笔字迹缓缓移动,停留在口诀的第四句末尾。
“你看这里,‘纳清吐浊,沉于下田’。”
林松低头细读。
“这句抄本之上,家家户户传抄,皆是这般书写,有何问题?”
“下田,是后世抄写之人自行篡改后的文字。” 林砚的指尖点住 “下” 字墨痕,纸面墨迹边缘能看见浅浅的刮擦痕迹,“原先纸层有刮改,旧字迹被刮去,重新填上这个‘下’字。”
林松眯起双眼,凑近木桌,对着窗边漏进来的天光仔细端详纸页表层。
“果真有刮痕,这纸张本就薄,刮得几乎快要破了。可代代传抄,所有旁系手中的册子,全部写的是下田。那原本该是什么字?”
“是‘元田’。” 林砚道,“元为本源,代表内息起始之地。改成下田之后,行功之时,便一味强求把气息尽数压到小腹下处。”
林松眉头紧锁。
“一味压入小腹,又会如何?”
“初练之时,会觉得体内气息充盈,仿佛已见成效。时日长久,气息淤积不散,无法流转周身脉络。” 林砚指尖顺着口诀往下滑,“许多旁系子弟练上三五年,始终难以生出真正内息,便是此处出错。”
“难怪。” 林松低声开口,“族中不少旁系同辈,苦练数年,日日按时吐纳,到头来,只觉小腹胀闷,浑身沉重,始终无法像嫡系子弟那般,内息游走四肢百骸。不少人便认定,是自己天生资质低劣。”
“并非资质低劣,是功法文本传抄失真。” 林砚手指移到第七句,“还有这一处,‘随脉而走,遇阻则强’。”
林松念了一遍句子。
“遇阻则强,遇上脉络阻滞,便强行催动内息冲破?我每每练到这一步,总是浑身酸痛,经脉隐隐作痛。我一直以为修行本就要承受一些苦楚。”
“错。” 林砚道,“原句应当是‘随脉而走,遇阻则藏’。一字之差,修行的要义完全颠倒。”
“遇阻则藏?” 林松重复一遍,“若是经脉遇到阻滞,非但不强行冲破,反倒要收敛气息藏起来?”
“强行冲撞闭塞的脉络,短时间会有气血激荡的错觉,实则是在不断损伤自身经脉。” 林砚伸手,指尖在纸册上空,模拟气息流转的路线,“气息遇堵,便收敛回撤,绕行其余脉络,慢慢滋养淤堵之处,日久,阻滞自会化开。一味强冲,日积月累,经脉暗伤堆积,年纪轻轻便会留下一身病根。”
林松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出声,屋内只剩窗外风吹过院角枯树枝桠的轻响。
“就这三处文字讹误。” 林松缓缓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一代代旁系子弟,拿着这份错漏百出的抄本苦修,耗费数年光阴,甚至练出暗伤,却始终难有进益。而族中长老,只道旁系血脉浅薄,不堪武道。”
“典籍依靠人手抄写,没有印刷定本,每一次传抄,都有出错的风险。” 林砚将纸册轻轻抚平,“出土简帛之中,同一篇经文,不同墓葬出土,字句常有出入。有的是抄写人笔误,有的是后人凭自己理解擅自修改原文。”
“简帛?又是你口中那些奇怪旧事。” 林松摇了摇头,目光重新落回抄本,“只是,你凭什么断定,你所说的,便是原本正确的字句?万一是你自己臆想出来的说法呢?”
“可以实证。” 林砚道,“按照原本的字句行功,再对比旧抄本的行功感受,二者高下,身体自会给出答案。”
林松沉默片刻。
“可我只有这一份抄本,没有古本对照。”
“不必古本。” 林砚道,“以现存文本,反向推演行功逻辑。三处错字,每一处,都会让整套吐纳法门逻辑断裂。把三处讹误修正之后,整套口诀前后句句呼应,气息流转路径通顺,没有矛盾冲突。”
林松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“道理我听着似懂非懂。”
“你现在便可以试一试。” 林砚看向他,“暂且放下旧抄本上面的错误字句,按照我刚刚说的修正后的口诀,完整走一遍吐纳。”
林松迟疑地看了一眼破旧的木门,又望向窗外院落,确认院外没有旁人经过。
“若是被旁人撞见,我照着旁人改动的口诀修行,被族中管事知晓,怕是要惹祸上身。”
“只试一次,感受其中差别。” 林砚道,“不必运转太久。”
林松踱步退到屋子角落,寻了一处空地,缓缓盘膝坐下,闭上眼睛。
屋内安静下来,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。
片刻过后,林松肩头微微起伏,胸膛跟着吐纳节奏缓缓开合。短短数息,他眉头慢慢皱起,脖颈处青筋微微浮起。
“不对。” 林松猛地睁开双眼,胸口一阵闷咳,抬手按住胸口,“按照你改后的字句运转,气息流转,竟比往日顺畅许多。往日行功到那一处,胸口必然闷胀刺痛,方才,那股滞涩感几乎消散大半。只是我修为浅薄,还不能完全把握。”
“因为不再强行把气息死死压在小腹,也不去硬冲淤堵脉络。” 林砚走到他身侧,“旧抄本三处讹误,层层叠加,越练,身体负担越重。”
林松慢慢站起身,手掌依旧按在自己胸口,神色复杂。
“这么多年,我们这些旁系,苦苦熬着,认定自己天生不如嫡系。到头来,根源竟是几张抄纸上写错的字。”
“嫡系手里是宗祠珍藏的古本,代代妥善保管,抄写之时,有长老核对校正,极少出错。” 林砚说道,“两边拿到手的文本,本就不是同一套东西。”
“怪不得。” 林松低声道,“同是林家子弟,嫡系子弟修行一日千里,我们耗尽光阴,收效甚微。原来从一开始,我们拿到的,便是残缺错漏的版本。”
他走到木桌旁边,低头看着那卷薄薄的抄本。
“此事若是传出去,族内怕是要掀起大乱。长老们一辈子守着宗祠武学,如何肯承认,旁系数十年的困顿,是抄录经文出了差错。”
“证据摆在眼前,身体的感受骗不了人。” 林砚伸手,将抄本合拢,“只是,单凭我们两人,不足以说服族中长老。没有旧的古谱实物作为参照,空口言语,只会被视作狂言妄论。”
“古谱……” 林松喃喃开口,“完整的《古脉手》藏在宗祠深处,只有长老与嫡系核心子弟才有资格入内翻阅。我们西院旁系,连宗祠的第二道院门都踏不进去。”
“那半卷被林浩夺走的残谱呢。” 林砚开口。
“那半卷,是你生父遗留的手抄残本。” 林松回想片刻,“听老一辈说,那卷残本,是数十年前,你祖父偷偷从宗祠誊抄出来,匆忙之间,没能抄完大半,又不敢抄写完整,怕被族中追责。那卷残本,会不会保留一部分没有被篡改过的旧字句?”
“有这个可能。” 林砚道,“残本抄写年代更早,传抄的次数更少,讹误积累,也就相对更少。”
“可残谱如今在林浩手中。” 林松眉头紧锁,“那人心高气傲,方才还出言警告你,我们如何能拿到?直接去讨要,定然会被他羞辱一番,甚至直接动手。”
“他说,那卷残谱被随意丢在东院院落的杂物木箱之中。” 林砚道。
“那是故意激你。” 林松立刻出声,“引诱你私自闯入东院。族规明文禁止旁系无许可擅入东院。一旦踏进去,被护院家丁拿住,不问缘由,便是一顿杖责。林浩便是等着你自投罗网。”
“我知晓是圈套。” 林砚道,“但残谱实物,是目前唯一可以用来比对的材料。”
“就算是圈套,也不能去铤而走险。” 林松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,“林浩院落四周,白日有家丁来回巡逻,入夜之后,院落之外也有值守。旁系子弟想要靠近,都极难。”
木门之外,院巷之中传来脚步声,不止一人,脚步声由远及近,停在了这间屋子门外。
“屋内,可是林砚?” 门外响起管事沉稳的声音。
林松脸色一变,转头看向木门。
“是管事周伯的声音,他怎么来西院了。”
“吱呀” 一声,木门被人从外推开。
一名身着灰布长袍,面容干瘦的中年男子迈步走入,身后跟着两名执木棍的族中仆役。周管事目光扫过屋内,落在林砚身上。
“族中长老听闻,你大病初愈之后,口出悖逆言语,妄议家传武学典籍。”
林松往前踏出半步,挡在林砚身前。
“周管事,方才不过是少年人病后胡言,做不得数。”
“做不做数,不是你来评判。” 周管事眼神冷澹,目光越过林松,直视林砚,“二房林浩,已经将你方才所说的话,禀报给大长老。言说你妄断祖传抄本有错,非议家传武学,视先辈传承如无物。大长老命我前来,传你前去宗祠外的偏厅问话。”
林松呼吸一滞。
“大长老?直接传唤他?他身子才刚刚好转,尚且虚弱,如何经得起宗祠问话。”
“是族中长老之命,岂容推脱。” 周管事抬了抬下巴,身后两名仆役握紧手中木棍,“是自行随我过去,还是要我们动手押走。”
林砚从木桌旁边站直身子。
“我随你过去。”
“林砚!” 林松侧过头看向他,“你万万不可在长老面前继续讲那些抄本有错的言辞,长老们最看重先辈传承,听不得此种说法。”
林砚看向周管事。
“传唤我过去,是想听辩解,还是直接定罪。”
周管事面色没有半分松动。
“到了偏厅,见过大长老,你自己与长老分说。我只负责带人。”
林砚迈步,向着房门方向走去。
“也好。正好,我也想要看一看,宗祠之中留存的古谱原本。”
周管事闻言,眉头狠狠一皱。
“放肆!宗祠内府武学典籍,岂是你一个旁系子弟随口便想要看的。”
林松在一旁急得连连使眼色,示意他不要再继续出言顶撞。
林砚脚步没有停顿,跨过门槛站到屋外廊下。秋日的风卷着枯叶,掠过院落地面。
“是否放肆,要看证据。若是抄本确有讹误,错的不是我,是代代传抄的文本。”
周管事衣袖一甩。
“休得再多言,随我走。”
两名仆役分立林砚左右两侧,并不上手擒拿,却把退路死死封住。一行人沿着西院的石板巷道向前行走。林松跟在队伍侧边,一路快步相随。
穿过数道月亮门,一路由破败的西院,走到族宅中部,越往宗祠方向靠近,屋舍越是规整宏大。青砖铺地,廊柱高大,处处可见林家武学世家的规制。
走到宗祠院落外侧一处独立偏厅,雕花木门敞开,厅内摆放数张木椅。一名须发半白,面色肃穆的老者端坐主位,身上穿着素色锦袍,正是林家大长老。林浩站在大长老身侧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一行人踏入偏厅之内。
大长老抬眼,目光直直落在林砚身上。
“你便是林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