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浪蹭着竹筏拍过来的声响，混在风里飘进卫昭耳朵。
上百只水匪竹筏没挂一盏灯，筏头都插着裹了黑布的钢叉，最前头那只筏子上站着个纹满鳄鳞的壮汉，手里攥着根缠满倒刺的长杆。
是灵河一带最凶的黑水匪首鳄九。
他向来不抢小股残兵，今天摆明了是冲着周虎那三艘满装灵米的漕船来的，顺带还要把荒洲渡口这几十号残兵一起吞掉。周虎的后背正对着河面，拎着钢刀踩得泥地里的灵米咔咔响，半点没察觉自己已经被前后夹死。
戎朔的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断锋刀上，指节泛白。他麾下只剩二十七名能握刀的亲兵，其余全是伤兵和伙夫，满打满算不到六十人。正面挡周虎二十个打手都要拼光半条命，再对上百来号水匪，连退进荒洲密林的口子都要被堵死。
卫昭的指尖还悬在半透明的经验面板上。面板上只有两行亮着的条目：初级漕运灵渠图，等级零，消耗三十点熟练度启动；隐藏仓储扩容，当前容量一万两千斤，已存粮三千斤。其余所有高阶技能全是灰色锁死的状态，半分取巧的余地都没有。
他没有直接喊戎朔布阵，抬脚踩在河滩一块半露的礁石上，声音压得刚好能传进戎朔耳朵：“你带十个亲兵，摸去东岸那片芦苇荡，把周虎拴在石桩上的三艘漕船缆绳悄悄砍断一根，留最粗那根系在暗渠闸门的铁环上。”
戎朔眼尾跳了跳。他守灵河沿线十年，当然知道下游浅滩底下埋着前朝暗渠，可那闸门早就锈死在淤沙里，连前任河官费了三天三夜都没撬动半分。
“闸门锈死，开不了。”
“我能开。”卫昭指尖点下面板上的初级漕运灵渠图，三十点熟练度瞬间被扣空，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光丝从面板里飘出来，顺着地面钻进了河底。
他前世在策略游戏里磨了整整三个月，把灵河这一段的每寸淤堵、每处暗桩摸得比自家床板纹路还清楚。光靠图纸不行，可借着面板给的光丝引动灵河水脉冲开锈死的闸轴，半柱香的时间绝对够。
戎朔没再问半个字，反手点了十个脚上沾了泥、穿普通短打的亲兵，矮着身子顺着河滩的阴影往东岸绕。他行事从来不带半分犹豫，既然刚才卫昭能凭空把三千斤战备粮变没，这人就绝不会拿全营人的命开玩笑。
周虎这时已经冲到离渡口不到三十步的地方，钢刀劈得空气发出锐响。他身后的打手全都亮了兵刃，刀环撞出叮叮当当的脆响。
“戎朔，你当年是何等威风的边军大将，现在躲在荒洲靠伙夫耍花招，丢不丢人？”
他脚边踩碎的灵米混着泥，被他狠狠一脚踢飞出去半丈远。
卫昭没接话，转身蹲下身，捞起脚边半块锋利的河石，对着身后剩下的十几个亲兵扬了扬手。这些人全是跟戎朔从边军里拼出来的老兵，手上没趁手的长兵器，就攥着削尖的木矛，目光都钉在他身上。
“所有人听着，拿木矛对着周虎脚下的泥地扎，别扎人。”
亲兵们愣了一瞬，没人多问，木矛齐刷刷往地上刺。软乎乎的河泥被扎出密密麻麻的深洞，混着前几天下雨积的水，瞬间变成了一片能陷到脚踝的烂泥塘。
周虎看见这阵仗，当场笑出了声。
“你们是傻了吧？扎泥地就能挡得住刀？我看你们是饿疯了。”
他话音刚落，身后河面突然传来“哗啦”一声轻响。
最前头那只水匪竹筏已经擦着周虎漕船的船帮靠了岸，鳄九踩在筏头上，纹着鳄鳞的胳膊一抬，倒刺长杆直接勾住了岸边的石桩。
“周虎，把三艘漕船的粮留下，我今天放你全胳膊全腿滚回漕帮。”
周虎猛地回头，看见河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水匪竹筏，脸瞬间白得像纸。他在灵河跑了这么多年漕运，从来没敢主动招惹鳄九，今天为了抢荒洲这点粮，居然把这尊煞神引到自己身后。
“鳄九老大，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，这粮是我漕帮刚收的贡粮，你动了漕帮不会放过你的！”
他往后退了半步，踩进亲兵刚扎好的烂泥塘里，半个脚腕瞬间陷了进去。身后的打手慌着往后挤，又有三四个人接连踩进泥洞，脚拔出来的时候靴子都留在了泥里。
鳄九嗤笑一声，长杆往地上一顿，竹筏上的水匪全都举着钢叉往岸上跳。
“漕帮？下个月我连你们漕帮总舵都要抢，几船粮算什么。”
卫昭站在礁石上，视线始终钉着下游水面。淡蓝色光丝在水下绕着锈死的闸轴转了最后一圈，淤堵了十几年的暗渠闸门“嗡”的一声轻颤，沉重大铁门顺着滑槽缓缓抬升。
暴涨的灵河水顺着暗渠通道狂涌而出，下游浅滩方向传来闷雷似的隆隆声响。拴在石桩上的三艘漕船猛地晃了晃，被戎朔提前留好的那根粗缆绳拽着，顺着暴涨的水势往浅滩方向冲。
周虎还在跟鳄九吵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水浪拍岸的巨响，转头就看见自己用来撑腰的三艘漕船像脱缰的野马，直挺挺往浅滩淤沙里扎。
“我的粮！”
他疯了一样往岸边冲，陷在烂泥里的脚拼命蹬，刚把半个身子拔出来，水面下突然伸出来一只沾着水的手，攥着他那根拴缆绳的刀鞘，往侧面狠狠一拽。
是绕到东岸的戎朔。
周虎整个人重心一歪，直接扑进烂泥塘里，灌了满满一嘴混着灵米的黑泥。
鳄九看见漕船失控，脸色瞬间沉下来，刚要喊水匪去拦船，脚下的竹筏突然一斜。暗渠涌出来的急流撞在竹筏底上，最前头三只竹筏直接失去平衡，往侧面翻倒，站在筏头的两个水匪没抓稳钢叉，直接掉进了打着旋的急流里。
剩下的水匪乱成一团，你推我挤想往岸边上靠，竹筏互相撞得咔咔响。
卫昭低头扫了一眼经验面板，刚亮起来的一行新字跳了出来：初级漕运灵渠图熟练度加十，当前已累计十点。他刚要抬眼找戎朔确认缆绳拴牢的位置，眼角余光忽然扫到浅滩那两艘被周虎撞沉的粮船缝隙里，浮出半块带着玄兽爪印的旧木牌。
木牌上刻着的图腾，是消失了几十年的河玄兽部落。
水下传来巨大的黑影划开水浪的声响，比上百只水匪竹筏凑在一起的动静还要沉。
卫昭攥紧了手里的河石，指尖凉得发僵。
没人想到，暗渠开闸的动静，把沉在灵河水底的东西给引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