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05章 残缺的功法
天蒙蒙亮。
沈舟坐在分舵院墙外的墙根下,把"旁借"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路。
业位既断,万物皆可为师。城中数物,可一借一练。
借什么?练什么?
他想起原主记忆里的一处地方。城南的城隍庙,早年香火旺,穷苦人家都去拜。后来一场火,烧废了,断壁残垣撂在那儿,再没人修。
庙是乞帮的老地方。三十年前,武德七年,那三百七十二个乞儿出城前,就是在这庙里领的干饼和热粥。
沈舟站起来,拍了拍土,往城南走。
城隍庙塌了半边,屋顶垮下来,压垮了神台。香炉倒在地上,积了半炉的灰和泥。泥胎神像没了头,半边身子还立着,肩头落着鸟粪。
沈舟绕着庙转了一圈。
庙不大,一进院落。正殿塌了屋顶,两厢的屋子只剩半截墙,墙根长着齐腰的蒿草。地上散着碎瓦、朽木,还有烧过的残骸,黑黢黢堆着。三十年的灰,踩一脚,扑起来半尺高。
他在神台底座前停住。底座是青石垒的,一块青石翘着边,和别的不齐整。他蹲下去,扣住那块青石,一用力。
青石被掀开。
底下是个凹槽,塞着一卷东西。油布裹着,扎了麻绳。油布已经发黑,麻绳朽得一提就断。
沈舟拆开油布。
里面是一摞纸。纸页泛黄发脆,边角卷着,缺了前半本,只余后半卷。头一页上,写着四个字:乞食诀。
《乞食诀》。
他心跳漏了一拍。他记得系统说过,这本功法,就是乞丐业位立身的东西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纸尾有一行字,写到一半,断了。笔画歪斜,收笔处拖出一道长痕,像是写的人手一抖,或是写到这里,就再没能写下去。
沈舟摸出怀里那块旧城砖,把纸尾那行残笔,凑到砖面刻痕边上。
比对。
横的走势,竖的收笔,撇的弧线,捺的顿点。
同一个人的手笔。
指甲刻在砖上的刻痕,和蘸墨写在纸上的字,笔锋习惯一模一样。同一个人写的。这个人写了功法,又把线索刻在砖上,砖上的名字,被人刮去了。
【检测到《乞食诀》残篇·下半部】
【正在整合:系统已收录碎片(二)+ 乞食诀残篇(下)】
【破译乞字密文:横画示方位,竖画示远近,符号示地下】
【译出:南城旧战场·地下有物】
【提示:欲得完整功法,可往旧战场地下,寻丐帮埋骨处】
沈舟盯着那行"南城旧战场·地下有物",半天没说话。
南城旧战场。三十年前,那三百七十二个乞儿,就是死在那里的。
地下有物。
地下,埋着什么东西。
他想起老疤提过,旧战场那片地方,后来成了棚户区,住着逃难来的人。有人说那片地夜里有动静,闹鬼,喊杀声,哭声。没人愿意往深里走,地窖、枯井,都拿土填了。
如果那里地下真的埋着东西,三十年了,要么没人动过,要么动过的人,都封了口。
他收起心思。眼下,先得把这本功法的路数走通。
他翻回《乞食诀》后半卷,一页一页看下去。
字不多,大半是图。画的是人形,摆着各种姿势,身上用墨线标着气息走向。第一页是蹲姿,像乞儿蹲在墙根讨饭的架势;第二页是跪姿,一手撑地,一手向天;再往后,是坐、立、行、卧。每一式底下,都配着两三行小字,讲吐纳的缓急、落脚的虚实。
纸页薄,有的地方被虫蛀了,有的地方让水洇了,字迹模糊一片。能看清的,也就七八成。
前半本的桩功吐纳缺了,只有后半卷的路数。
他照着图上的气路,催动体内那根断线。
断口处鼓了鼓。他把后半卷的气路往断口上一接,那条线,通了。
一股热流顺着脊背爬上头顶,又顺着四肢涌下去。沈舟听见自己骨头缝里"咔"地响了一声,像一根弦被绷直了。
紧跟着,第二声,第三声。从脊背一路响到脚趾头。响完之后,他感觉身子轻了一截,像卸了三十斤的麻袋。
【境界突破:淬体一重】
他握了握拳。力气比昨天又涨了一截。他抬起手,看见手背上鼓起的青筋,比昨天粗了一圈。
他弯腰,把墙根半块断砖捡起来。砖在手里掂了掂,轻得像块木头。他又捡起一块更大的,还是轻。
淬体一重,力气过百斤。这话要是真,够他以后少看青狼帮三分脸色。
他吐出一口气,把《乞食诀》重新裹好,揣进怀里,抱着旧城砖,回了分舵。
院子门口,老疤正蹲在那儿劈柴。
斧头钝了,他抡了半天,木柴只裂开一道口子。二狗蹲在旁边看,一边看一边数落:"疤叔,你行不行啊,这柴要劈到天黑?"
老疤闷声道:"你行你来。"
二狗接过去,抡了两下,木柴纹丝不动,自己也差点闪了腰。
沈舟走过去,从二狗手里接过斧头。
"我来。"
他抡起斧头,往下落。没使多大劲,木柴应声裂开,两半,断口齐整。
老疤愣住。
二狗瞪圆了眼:"沈哥,你这手劲儿……"
"劈柴而已。"沈舟又劈了一根。斧头落下去,木柴裂开。他连着劈了七八根,一摞柴整整齐齐码好,身上连汗都没出。
老疤蹲在原地,半天没起来。他看看柴,又看看沈舟,张了张嘴,没说出一句话。
沈舟把斧头递回去,助跑两步,单手在院墙头一按,整个人翻了过去,又从墙头跳回来,落地没声。
二狗看傻了,半晌才合上嘴:"沈哥,你昨儿个还躺在破庙里烧了三天,今天就能翻墙了?"
"饿了三天,这阵子吃饱了,力气就回来了。"沈舟把墙根那捆劈好的柴拎起来,掂了掂,扛到灶房门口。
"啊?"
老疤回过神来,闷声嘟囔了一句:"这小子,昨晚还烧得半死……"
他盯着沈舟的背影看了一会儿,没再说什么。
院墙外头,巷口一个蹲着啃干饼的汉子,青布短打,腰里别着短棍,是青狼帮放哨的眼线。他看了沈舟单手翻墙那一下,干饼也顾不上啃了,起身就走。
傍晚,青狼帮堂口。
眼线蹲在台阶下回话:"分舵那个烧了三天的小子,今儿个能单手翻墙了,劲儿见长。"
王横正为库房进贼的事心烦,闻言嗤了一声:"一个要饭的,翻墙再利索,还能翻出什么浪来?"话出口,他自己停了一下。库房的贼没着落,分舵的小子一天一个样,两件事撞在一块,他总觉得哪儿不对。
"这三天,"他补了一句,"盯紧那小子,不许他出城南。"
眼线应声退下。
王横没往心里去。一个烧了三天、差点没死的乞儿,能翻墙,能怎样?还能翻出城去不成?
傍晚,沈舟坐在屋里,把那块旧城砖摆在膝头,借着最后一点天光,看砖上那半面刻痕。
困意上来的时候,系统浮出一行字。
他眨了眨眼。
再睁眼时,他站在城门口。
火线。城门口烧着一排火把,火光把人影拉得老长。城门洞里,队伍被赶着往外走,一个人挨着一个人,胳膊上缠着麻绳,一串一串,拴着。
有人回头喊了一声。声音被风吞了。
火光一晃。城墙垛口上,站着几个人影,居高临下,看着下面的人往城外走。
那几百个人里,有石头。石头掰着半块干饼,一边走一边往怀里掖。他旁边,一个瘦小的丫头,踮着脚,把手里那碗粥递给前头的人。
有人推了她一把。粥洒了。丫头低头看着洒在地上的粥,没哭,蹲下去,拿手往嘴里拢。旁边一个老乞儿伸手拽她,被绳子一带,踉跄,手里的打狗棍脱了手,落在泥里。
"走!快走!"后面有人吼,刀鞘抽在背上。队伍往前涌,有人摔了,被后面的人踩着往前拖,连叫都叫不出来。
石头回头,看了城墙垛口一眼。
火光里,垛口那几个人影,一动不动。像在看一场戏。
沈舟醒过来。
天已经黑透了。屋外传来老疤他们压低的说话声,灶膛里的火,噼啪一声。
他坐在黑暗里,好半天没动。手心里,全是汗。
他把旧城砖贴肉收好,又把《乞食诀》揣进怀里,站起来。
他吹熄了油灯。
"不等了。"他说,"这就去。去看看当年那些孩子,到底是怎么死的。"
他拉开门,夜风灌进来。
城南旧战场,在南城的最南边,贴着城墙。三十年前的火线,就烧在那里。
沈舟把怀里的旧城砖按了按,抬脚走进夜色里。
(第005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