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醒来的时候，太阳穴的刺痛已经基本消失了。
窗外天还没完全亮，大坝那边泛着一点鱼肚白，城里的巡夜灯正在逐盏熄灭，光一盏一盏地灭下去，像有人在慢慢合上一只只眼睛。
罗伊没有起床。他靠在床头，后脑勺贴着冰凉的木质床板，敛起目光，将心神沉入那片金色空间。
昨天的觉醒像打开了一道真正的门。以前只能模糊感觉到的牌库，现在彻底清晰了。
金色几何线条纵横交错，七十二张牌整齐悬在中央。最上层是黑铁，再往下是白银，最深处的黄金牌依旧被浓重雾气封着。而牌库最底部，那张紫黑色的传奇牌安静沉睡。
暮色禁忌·莉莉安。
他没有碰。那张牌离现在太远。先看自己能用的。
意识落在牌库最上层的瞬间，七张黑铁牌自动浮了出来，排列成扇形。
他愣了一下。
熟悉感扑面而来，手牌。真正意义上的手牌。
他立刻开始检查。一张，两张，三张……一直到第七张。第八张没有出现。意识继续往牌库里探，碰到一层阻力，像手指插进浓稠的蜂蜜里，推不动。
手牌上限，七张。和前世游戏一样。只要手上还有七张牌，就无法继续抽。
他把其中一张牌往牌库方向送回去。没有反应，不能随意弃牌。这点也和游戏规则一致。
他又试着等待。精神海深处有一种很细微的计时感，不是钟摆的滴答，更像某种规则本身在脉搏里跳动。他顺着那种感觉去确认：四小时。每隔四小时，牌库会自动进行一次抽牌，但不是固定抽一张，而是补满七张。手上六张，补一张。只剩三张，一次补四张。七张全满，这次抽牌就不产生任何变化。
他微微颔首。这非常重要，意味着真正战斗的时候，不能只看"还能抽几张"，要看下一次补牌窗口之前，自己应该保留多少资源。
前世职业赛里，资源管理就是他的强项。现在只是把电脑屏幕换成了现实。
他继续往下感知。还有一条规则，每天零点，重置。到了零点之后，无论卡牌当前是什么状态，在手牌、已使用、被召唤，甚至损毁，都会回归牌库，然后重新洗牌。第二天重新抽取新的起始手牌。
他的指节在虚空中叩了一下。
这条规则比他预想的更重要。意味着卡牌召唤物真的不存在普通召唤师那种永久死亡的问题。只要不出现他现在还不知道的特殊状况，一天过去，牌重新回来。这直接消掉了召唤师最致命的弱点之一，灵魂反噬。
他重新看向面前七张牌。高地哨卫，黑铁多足机，金浆焚毁者，荆棘复仇，走私图纸，图腾重锤，还有一张辅助类黑铁牌。都是他以前用过无数次的东西。
但现在有一个根本问题，怎么打出去？
昨天觉醒之前，他碰高地哨卫时，牌根本翻不开。现在阻力已经消失大半。他把意识落上去，轻轻翻动。卡牌第一次真正转过正面，画面完整显现，
高地哨卫。粗糙的斑铜和黑铁构成躯壳，胸前有三道暗着的符文槽。厚重，迟钝，却极其可靠。
前世，这张牌一直是他的基础站场卡，费用不高，防御扎实，适合稳定局面。比赛第一局，他往往愿意留一张。
现在，牌面下方浮出新的文字。不是游戏里的攻击力和生命值，而是一份材料清单，
【召唤介质】 斑铜矿渣：五公斤。黑铁边角料：十公斤。碎魂结晶：一枚。
他盯着那三行字，看了几秒。
昨天自己的判断没错。法力负责启动，材料负责让卡牌真正"落地"。这个世界有自己的物质规则，卡牌不是凭空变东西，而是利用对应材料，把牌面中的结构锚定到现实。
材料，是媒介。也是成本。
这反而让他放心。有成本，就代表体系有边界。有边界，就能计算。最麻烦的是完全没有限制的力量，因为没有规则，也就无法控制。
他继续翻下一张。黑铁多足机，材料要求明显比高地哨卫复杂，几种不同金属，弹簧结构，一枚更完整的魂晶。金浆焚毁者更麻烦，除了金属，还需要火属性材料，现阶段根本弄不到。
先高地哨卫。成长顺序很清楚。
他退出精神海，起身。
从书架抽出一本《埃尔多利亚矿物总览》，翻了几页，很快找到斑铜，千闸城附近就有矿，不值钱。黑铁更常见，城防军修理武器，每天都能产生大量边角料。
真正麻烦的是碎魂结晶。他又翻了一本召唤材料相关的书。碎魂结晶，生物死亡后极少数灵魂残留凝结出的晶体。召唤术、死灵术、部分精神系仪式都会用到。因为涉及灵魂，圣光教会对公开交易管得比较严。但冒险者公会和大型商行都有渠道，价格大概两个金币。
两个金币。他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。不便宜。
但对领主家的独子而言，支付得起。
昨天回府路上，他已经看过银流商行的门面。斑铜、黑铁，都有。碎魂结晶未必摆在柜台上，但银流这种规模的商行，大概率有渠道。最差也能去冒险者公会。
材料问题，可以解决。
接下来是法力。他再次闭上眼。精神海里的四点法力非常清晰，昨天觉醒时那种模糊的感觉现在已经完全固定。新手阶段，四点上限。高地哨卫，一费。这意味着理论上，只要材料足够，一天之内可以同时打出多张低费牌。
但法力消耗之后怎么恢复？自然恢复？休息？升级？还是每天一起重置？
需要实际测试。
他没有继续猜。没有数据的推断价值不高，等第一张牌落地之后，自然能验证。
他又过了一遍目前已经明确的规则，手牌上限七张。每四小时抽一次牌，补满七张。每天零点重置，所有卡牌回归牌库，重新洗牌。
其他东西，实战里慢慢测。
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浮上来。新版本刚上线，机制不明，环境未知，没有攻略，没有数据库，所有东西都得自己测试。
这种感觉，反而让他有点兴奋。
前世七年职业生涯，真正让他沉迷的从来不是赢本身，是找到别人没找到的解法。一套没人看好的牌，一个不起眼的组合，一条不在主流攻略里的路线。然后，把它打成版本答案。
现在更夸张，整个世界都还不知道他的牌怎么运作，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。
他的目光落在武器架上的练习剑上。
召唤师本身的弱点依然存在。本体脆。普通召唤师为什么怕近身？因为力量都压在召唤兽上，自己一旦被切，战斗基本结束。
他不一样。原主练了十年剑，肌肉记忆、体能、反应，都还在。这些东西没必要丢。召唤物站场，自己移动、补位、切后排，甚至必要的时候亲自近战。就像以前打牌，不能只依赖场上的一个核心，所有资源都必须参与运营。
这条路线能不能走通，以后再说。眼下第一件事，把高地哨卫真正召出来。
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"少爷？"费恩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，闷闷的。"醒了吗？"
"醒了。"
门缝推开一条缝，费恩的脸从缝隙里露出来。
"厨房已经准备早饭了。领主大人一早去巡闸了，还说您昨天刚觉醒，今天不用急着练，休息一天。"
"不用了。"罗伊起身，开始换衣服。
费恩愣了一下。"您要出去？"
"嗯。去银流商行。买点召唤材料。"
费恩脸上的表情顿时有点复杂，昨天全城都还在替自家少爷惋惜，今天人已经开始认真研究召唤了，接受得是不是太快了点？
"少爷……召唤师耗钱。"
"这个我知道。"罗伊扣好袖口，指腹从银质袖扣上滑过。"所以先买最便宜的。"
费恩被噎了一下，最后嘴角一咧，忍不住笑了。
"行，您倒是想得开。钱袋我让账房准备。"
"不用太多。十个金币够了。"
费恩应了一声，退出去，房门轻轻合上。
罗伊走到窗边。天已经开始亮了，大坝上的晨雾缓缓散开，露出巨大的钢铁闸门。远处大涡港传来第一批吊机启动的金属轰鸣，沉闷而有节奏，像一头巨兽在慢慢苏醒。
他把钱袋系在腰间，最后一次将意识沉入精神海。
卡牌阵列无声展开，七张手牌安静悬浮。第一张，高地哨卫。材料要求清清楚楚，斑铜矿渣，黑铁边角料，碎魂结晶。只差三样东西。
他的意识在卡牌边框上轻轻一点。
等着。
退出精神海，他拿起外套，推开房门。
今天没有觉醒仪式，没有几百个人盯着，没有圣光教会，也没有黑袍人的目光。只有一件很简单的事，买材料。
然后，把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张牌，真正打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