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场石板缝里还积着昨夜的雨水,晨风从大坝方向刮过来,裹着河水腥气和机油味,扑在人脸上又湿又凉。
圣光教堂前挤了三百多人。适龄少年站在最前面,家长围在外围,几百双眼睛全盯在广场中央那块半人高的觉醒水晶上。
老神父举起圣典,祈福经文通过扩音魔法传遍广场,嗡嗡的诵念声像一层厚重的布,压在所有人头顶。
前排不少少年低着头,手指攥着衣角,指节泛白。有人闭眼祈祷,嘴唇翕动,念得又快又碎。有人腿在抖,膝盖碰着膝盖,发出细微的磕碰声。
罗伊站在侧边阴影里,安静看着。费恩在旁边整理了一下领口,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,眼角的皱纹堆成一团。
"少爷,不用紧张。您这身子骨,从小又练了十年剑,怎么也得是个战士。说不定直接就是骑士。"
罗伊嗯了一声。
真正让他绷着的,从来不是觉醒不出好职业。而是那块水晶,会不会看见精神海里那些不该看见的东西。
祈福仪式结束。
第一个少年上前,铁匠家的小儿子,粗大的手掌按在水晶表面。没过几秒,土黄色的光从内部亮起来,像一颗埋在石头里的蛋黄被捏破了。
"战士。"老神父垂下眼。"中等资质。"
少年涨红了脸,外围轰地响起一阵欢呼,有人吹口哨,有人拍巴掌。铁匠从人群里挤出来,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背上,拍得那孩子一个趔趄。
第二个是杂货铺家的女孩。水晶亮起一点淡红,火法,资质普通。女孩的母亲还是高兴得一把将她搂进怀里,脸贴着女儿的头发,嘴唇哆嗦着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。风系,圣光系,战士。也有人把手放上去之后,水晶几乎毫无反应,光淡得像一层快要熄灭的烛火。那少年愣在水晶前,眼眶一点点红起来,退下台阶的时候脚步发飘。父亲蹲在台阶下面抽烟,烟雾遮住半张脸,一句话都没说,只是伸出手,揽住了孩子的肩膀。
罗伊静静看着。
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分水岭。一块水晶,几秒钟,往后的人生可能彻底不同。
可对他来说,这只是一层伪装。
前面的人越来越少,人群里的议论声逐渐往他身上聚。
"怀尔德米尔家肯定还是骑士。"
"三代领主都是战士系,哪能错。"
"罗伊少爷从七岁练剑,连城防军的教官都夸过。"
"以后又是一个守大坝的骑士领主。"
费恩听得腰杆又直了几分,下巴微微扬起。罗伊始终没什么表情,目光落在水晶上,瞳孔深处映着它半透明的轮廓。
老神父朝这边招了招手。
"罗伊少爷,该您了。"
广场一下安静了不少。几百道目光齐刷刷转过来,像几百根无形的线,同时牵在他身上。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,罗伊迈步走过去,靴底踩过石板,踩过积水,水花溅在裤腿上,凉的。
一步。两步。不快,也不迟疑。
来到觉醒水晶前,老神父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。
"把手放上去就好。放松精神。剩下的交给圣光。"
交给圣光可不行。他抬起右手,掌心贴上水晶表面。
冰凉。像把手伸进冬天的溪水。
下一秒,一股柔和的力量顺着指尖涌进身体,往上,沿着经络,直奔眉心。
他精神一紧。
来了。
外界声音瞬间远去,像被人一把按进了水里。意识被那股力量拖进精神海,眼前骤然亮起大片金光。
原本安静悬浮的七十二张卡牌同时震了一下,牌面嗡鸣,像一群被惊醒的蜂。暗金色几何线条从牌库底部亮起,一条,两条,三条,九道金色光线从牌库中央向精神海深处延伸,线的尽头,九个光点依次亮起,像九颗星辰在黑暗中睁开了眼。
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胸腔。
不对。这不是他预想中的普通波动。这东西要往外跑。
几乎就在同一时刻,现实世界。
千闸城上空的云层裂开一道缝,金蓝色的霞光从云缝里倾泻下来,先落在教堂尖顶,然后沿着大坝、河面一路铺出去。半座城市被照亮,河水像撒了一层碎金,波光粼粼地晃人眼睛。
风停了。
广场上几百个人同时抬头。没人说话。
卖麦饼的小贩手一抖,木盘翻在地上,麦饼滚了一地,没人去捡。铁匠张着嘴,手里攥着的锤子滑下来,砸在自己脚背上,他浑然不觉。
老神父手里的圣典差点脱手,书页哗啦啦翻了几页。他主持觉醒礼二十多年,从没见过这种动静。
普通天才,最多让水晶光亮一点。顶尖天赋,可能出现职业虚影。
可眼前这个,天象。
罗伊根本不知道外界已经乱成什么样。他只知道,再放任下去,自己一定完蛋。
压住。
他几乎是本能地收拢意识,所有精神力全部压向牌库。九个光点震动,金色线条开始反弹,像一张被强行拉紧的弓弦。太阳穴瞬间刺痛,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针往脑子里扎。
他咬紧后槽牙,牙根酸得发麻。继续压。
咔。
精神海里传来极轻的碎裂感,像有什么东西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。但金色线条终于开始退缩。一道,两道,九道全部缩回牌库,七十二张卡牌重新安静下来,九个光点也沉入黑暗。
他立刻放出提前准备好的那一点"召唤师"波动。很弱,灰黑色,带着空间属性。正好够用。
现实里,铺满天空的霞光迅速消散,云层重新合拢,风又开始吹。整个异象从出现到结束,不到十息。
广场重新响起声音,嗡嗡的,像一锅烧开的水。
"刚才那是什么?"
"圣光?"
"云层反射吧?"
"反射能照半座城?"
"是不是有人觉醒了传奇职业?"
所有视线最终重新落到水晶上。然后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水晶里面,只有一层很薄的灰黑色雾气,像一缕快要散尽的炊烟。
召唤师。而且非常弱。
老神父皱着眉盯了半天,又看罗伊,再看水晶。
"召唤师……"他声音里甚至带着怀疑。"资质……下等。"
广场安静了一瞬。紧接着,议论声轰地炸开。
"召唤师?"
"怎么会?"
"刚才那天象呢?"
"不会真是云层反光吧。"
"可惜了。"
"怀尔德米尔家这么好的骑士苗子……"
费恩站在台阶下面,整个人僵住了。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,嘴角往下耷拉,像被人抽走了骨头。
罗伊却松了口气。
成功了。至少表面成功了。
老神父还是没放下疑心。
"罗伊少爷。刚才觉醒的时候,您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?"
"精神海震动。"罗伊答得很快,半真半假。"可能因为前几天受过伤,刚才水晶力量进来的时候,有点失控。"
老神父没有说话。这个解释并不完美,但水晶结果就在面前,召唤师,下等。再怎么查,也没有其他东西。
他最终拿起羽毛笔,在羊皮纸上慢慢写下:
罗伊·怀尔德米尔,召唤师,下等资质。
笔尖停了一下,墨汁在纸面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。
"召唤师的路不好走。如果以后想兼修战士,可以来教会补手续。"
"多谢神父。"
他转身下台。
费恩快步迎过来,张了张嘴,半天才挤出一句:"少爷……"
罗伊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"回去再说。"
就在此时,他眼角余光扫过广场边缘。
阴影里,站着一个黑袍人。兜帽压得很低,脸完全藏在黑暗里。只有袖口露出一小截,黑色潮汐纹路,像一条蜷缩的蛇。
罗伊脚步没有停。
脊背上的汗毛却一根一根竖了起来。
那个纹路,原主死前,见过。
黑袍人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。没有躲,反而微微抬头。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瞬,那双藏在兜帽下的眼睛,冷得像深冬的井水。
然后,黑袍人转身,消失在人群里。像一滴墨融进了水里。
罗伊没有追。现在追过去,等于主动告诉对方,自己记得他。
风险太高。先记住。
回到领主府的时候,父亲已经从上游巡堤回来了。费恩刚去通报没多久,书房就派人来叫他。
罗伊推门进去。
书房里除了父亲,还有城防军队正和一名中年神父。桌面上放着那张刚登记完的觉醒记录,墨迹还没干透。
父亲低头看了一眼。
"召唤师。"
不是疑问。
罗伊点头。"是。"
城防军队长叹了口气,目光从罗伊脸上移开,看向窗外的方向。
中年神父开口了:"领主大人,少爷肉身底子好。就算是召唤师,也可以兼修战士。以他的训练基础,将来镇守千闸城并非没有可能。"
父亲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罗伊,看了很久。那目光沉得像大坝下的深水,压得人胸口发紧。
"你自己怎么想?"
罗伊迎着他的目光。
"召唤师就召唤师。职业没落,不代表人必须没落。"
书房安静了一下。窗外传来大坝齿轮转动的闷响,一下一下,敲在沉默里。
父亲忽然笑了。笑意很淡,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。
"行,像怀尔德米尔家的人。你想练什么就练什么,钱、材料、导师,需要什么就说。只有一件事。"
他的声音沉下来,像石头坠入深水。
"别给千闸城丢脸。"
罗伊偏过头。
"记住了。"
原主关于父亲的记忆没有错。这个男人失望,但没有因此否定自己的儿子。这比任何安慰都更有效。
谈完学院的事情后,罗伊离开书房。
走廊很长,墙上挂着历代领主画像,清一色骑士铠甲,长剑,盾牌,铁血。到了他这一代,路线彻底歪了。
他经过那些画像时,脚步没有停。目光从一副副面容上扫过去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骑士也好,召唤师也好,其实都不重要。
真正重要的是,手里能打什么牌。
回到房间,关门,落锁。锁舌咬进锁槽的咔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他没有立刻查看精神海。刚才强行压制觉醒异象已经消耗太大,太阳穴依旧隐隐作痛,像有一根细针在血管里慢慢搅动。
他只是站在窗边,看着远处千闸城的大坝。齿轮还在转,河水还在流。
九个光点。黑袍人。觉醒异象。下等召唤师。
所有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排列。今天至少确认了一件事,他的牌,并不是单纯跟着自己穿越过来的纪念品。这个世界,似乎真的认识它们。
至于为什么,暂时没有答案。
他的指节轻轻叩着窗沿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别急。先把能打出来的牌打出来。剩下的,慢慢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