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勒使臣把缰绳交给大晟官员。
“此马名叫火王,踏死过七名驯马奴。若大晟无人能驯,我苍勒便把它原样牵回去。”
父亲当即起身。
“区区一匹畜生,也配在大晟逞凶?”
皇帝萧砺坐在高台上,神色淡淡。
“裴卿,方才太仆寺三名驯马官都伤在它蹄下,不要逞强。”
父亲却最听不得别人质疑裴家的马术。
“臣一家世代统领北境骑军。若连一匹老马都驯不服,裴家也不配再吃朝廷俸禄!”
使臣笑着拱手。
“若侯爷还是失手呢?”
父亲一掌拍在席案上。
“裴氏满门,任凭陛下处置!”
我站在鹰笼旁,指尖缓缓收紧。
赤燎是我前世从雪沟里捡回来的。
它第一次上战场时怕得四蹄发抖,却还是顶着箭雨,把受伤的我驮回了营地。
南苑兵变那日,铁闸砸住我的腿,它咬着我的衣领不肯走。
最后是我亲手割断缰绳,逼它带萧砺逃命。
我一直以为,它早已死在十六年前。
赤燎被苍勒掳走十六年,身上添了二十多道鞭痕,嘴角不断往下滴血。
它不是野性难驯。
有人在嚼铁背面装了一根倒刺,它每一次受缰,铁刺都会扎进舌根。
兄长已经翻身上马。
我提醒他:“别收缰,先拆嚼铁。”
他俯视着我,一脸不屑。
“我八岁便能驯烈马,用得着你教?”
父亲也沉下脸,训斥我。
“闭嘴。再扰乱你兄长,回府便打断你另一条腿!”
七岁那年,父亲也曾许诺,只要我能独自走完一圈马道,便亲自教我骑马。
我扶着围栏练了整整一个月,膝盖摔得结了三层血痂。
到了约定那日,我从清晨等到天黑,也没等来他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带兄长去挑新坐骑了。
原本留给我的那匹小母马,也被二姐牵去练鹰。
从那以后,我再没有向他讨过任何东西。
可听见“打断另一条腿”,我的心还是狠狠抽痛了一下。
鼓声一起,兄长猛收缰绳。
赤燎仰头痛嘶,后背骤然弓起。
兄长只撑了两息,整个人便被掀出马圈,右臂砸在石栏上,当场折断。
母亲尖叫着冲过去。
父亲还不肯认输,转头喝令二姐放鹰,想用青霜啄住马眼,逼它低头。
我伸手拦住鹰笼。
“它已经见血,再放鹰只会激怒它。”
二姐一把推开我。
“兄长失手,是因为听了你的晦气话。现在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!”
她吹响银哨。
青霜忍着伤飞起,俯冲时右爪一软,撞上悬在场中的铜锣。
巨响炸开。
赤燎彻底发狂,挣断缰绳,直冲皇族席位。
皇太孙躲闪不及,被马胸撞下台阶,额头鲜血直流。
禁军同时拔刀。
父亲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。
皇帝一把抱起皇太孙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裴定山,这就是你拿满门担保的本事?”
父亲跪倒在地,不敢抬头。
使臣却在旁边添油加醋。
“大晟所谓骑军第一世家,原来只会拿鹰吓马,真是可笑!”
兄长捂着断臂,仍不肯低头。
“若不是有人暗中吹哨,火王不会突然发狂!”
他故意朝我的方向看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也跟随他,落到我腕间。
二姐立刻指着我。
“是她!”
“方才只有她一直碰那枚怪哨。她自幼嫉妒我们,定是故意害兄长出丑!”
母亲犹豫半晌,还是拿走了我的铜哨,双手呈到御前。
“陛下,是照晚不懂事,不小心吹响哨子惊了马,您可千万不要怪罪!”
父亲抬头看了我一眼,叹了口气,重重磕了下去。
“请陛下看在裴照晚年纪尚幼的份上,再给裴家一个机会!”
我看着说的冠冕堂的两人,笑了。
出门前还叮嘱我不要说自己是裴家女。
如今看似为我说情,却把罪过全都推到了我身上。
被他们藏在马棚十年,我以为心早就不会再疼了。
可亲耳听见父亲母亲的话,胸口还是空了一瞬。
从前我不争他们对兄长和二姐好,只要府上给我吃穿,我就能安然过下去。
可现在,他们竟然拿我给全家顶罪。
我牙关紧咬,刚要为自己分辨。
皇帝眉头紧锁,缓缓开口。
“军令状是你裴定山立的,那便更改不得。”
“明日午时,裴氏满门,万兽场问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