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夜,我们被关进万兽场后的铁牢。
兄长占了唯一一张木榻,母亲撕下裙摆替他固定断臂。
父亲来回踱步,二姐则一遍遍擦自己的银哨。
见我独自缩在角落,父亲突然停在我面前,若有所思。
“照晚,明日你认罪。”
我靠着冰冷的铁栏,似笑非笑的看他。
“我认什么?”
“认你嫉妒兄姐,故意惊马。”
父亲语气笃定。
“你本就是个跛子,将来也不会有什么建树。你若肯一人担罪,陛下念在裴家守边多年,或许会放过咱家。”
我看向母亲:“母亲觉得呢?”
母亲看向我,一脸为难。
“照晚,你父亲也是没有办法了……”
我只觉得可笑。
“二姐的青霜撞上铜锣,也算我的罪?”
二姐神色一僵,随即冷笑。
“若不是你在旁边胡说,它怎么会分神?”
“何况我的驭鹰之术受过先帝嘉奖,前途无量。你即便死了,裴家不过少一张吃饭的嘴。我死了,却是朝廷的损失!”
兄长疼得满头冷汗,还不忘附和。
“照雪说得没错。”
“照晚,你活到十六岁,从未给家里挣过半分脸面。现在是你唯一能回报家里的时候。”
我低头看着脚边的血。
二姐夺走我训好的鹰,得了“京中第一驭鹰女”的称号。
兄长夺了我训好的马,赢下京中赛马第一的好名声。
现在他们却又来找我要回报。
我笑了。
“所以回报家里,就是替你们送死。”
父亲一巴掌抽过来。
“放肆!”
我的脸偏向一边,嘴角很快尝到血腥味。
前世叛军的刀劈进肩骨时,我没有哭。铁闸砸碎左腿时,我也没有哭。
偏偏这一巴掌落下来,眼眶烫得厉害。
重活一世,我本以为可以体验一下父母亲情。
到头来,他们却还没有我养的那些牲畜有情谊。
父亲拽住我的衣领,把我拖到牢门前。
“裴家若断送在你手里,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!”
我抬眼看他,眼底只剩冰冷。
“军令状是谁立的?”
父亲的手顿时僵住。
我甩开他的手:“我不会替你们顶罪。”
“既然你们羞于承认我这个女儿,裴家的荣辱,与我又有什么关系!”
父亲哑然。
第二日午时,万兽场重新坐满了人。
皇太孙伤势不重,也被抱到了高台上。
赤燎套着六条铁链,嘴角的血已经凝成黑色。
刽子手提刀上前时,母亲再没有犹豫,扑到御阶下,把我推了出去。
我膝盖磕在石面上,疼得眼前发白。
“陛下,都是她!”
“她昨日亲口承认,是她吹哨惊马。求陛下杀她一人,给裴家留条血脉!”
我只觉得讽刺。
三岁那年,我高烧不退,她曾抱着我说,不管我的腿能不能治好,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。
后来兄长得了军功,二姐得了御赐匾额。裴家的荣耀越来越多,她便把这句话忘了。
二姐也哭着磕头。
“臣女愿继续为陛下驯鹰,兄长还能统领骑军。三妹就是嫉妒我们的才华,才会设计陷害!”
皇帝没有理他们,只看向我:“你认不认?”
我撑着地面站起来。
“铜哨还我,我能驯服这马。”
“但请陛下给我一条生路。裴家人生死与我无关,我不会替他们顶罪。”
母亲急的声音发颤:“陛下不可信她,她还想惊马!”
父亲脸色惨白:“裴照晚,你怎么敢!”
皇帝没有理他们,抬手。
铜哨被送到我掌心。
我越过拔刀的禁军,一瘸一拐走向赤燎。
父亲在身后厉喝:“回来!你还嫌害得裴家不够?”
赤燎开始撞击铁栏,六条铁链同时绷紧。
十六年前,我被压在铁闸下,所有人都在往外逃。
只有赤燎一次次挣开萧砺的手,回头想拖我出去。
十六年后,当我的亲人争着把我推向刀口,奔向我的,依旧只有它。
我在它三步外停下,把铜哨含在唇间。
一声短,一声长。
这是十六年前,我在战场上召它回身的信号。
赤燎突然疯狂挣扎,高高扬起的前蹄停在半空。
又朝着我的头重重踩下。
围观众臣顿时吓呆了,裴家人的眼中也只剩下恐惧。
下一瞬,
赤燎的前蹄在距离我不到半米的地方。
它扯着铁链向我挪来,四膝重重落地,把额头送到我掌下。
我摸到它额间那道旧疤。
“赤燎,十六年没见,你脾气倒比命长。”
老马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,把脑袋埋进了我的怀里。
它鼻息滚烫,打湿了我的衣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