疼。
这是白昼恢复意识的第一个感觉。
这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疼,像是被人装在麻袋里揍了一顿,然后扔在潮湿的地板上晾了一整夜。
他努力睁开眼睛。
入目的是一间破屋子。
说“屋子”都有点抬举它了,四面墙透风,屋顶的瓦片稀稀拉拉,月光从那些缺口里漏进来。
空气还里弥漫着一股霉味,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臊气。
白昼撑着胳膊想坐起来。
就在他身体刚刚挪动了不到一寸的瞬间,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毫无征兆地在他脑子里炸开了。
疼。
这次是脑子疼。
(不是,我才刚醒,怎么像要死了呀)
白昼闷哼一声,双手抱住脑袋,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米。
那些记忆不是从外面灌进来的。
是从里面。
从脑子深处某个被尘封了十八年的角落里。
记忆涌了出来。
我叫小李子。
不是什么正经名字。
黑石城的人见了他都叫一声“小李子”,不带什么尊重,但也不带什么恶意,就是个顺口的称呼。
从记事起就在黑石城的巷子里摸爬滚打,不知道爹妈是谁,不知道自己从哪来。
捡过垃圾,偷过馒头,帮人跑过腿,也在某些不太正规的铺子当过“临时工”。
算不上乞丐,但也好不到哪去。
十八年的人生总结起来就一个字,混。
然后是被绑的经过。
那天晚上,小李子正蹲在西巷的墙根下啃半块捡来的烧饼,突然被人从背后按住,嘴里塞了块破布,眼前一黑,装进了麻袋。
再醒来的时候,就在这间破屋子里了。
屋里还有十几二十个人,都是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,穿得都挺寒酸,脸上写着的都是同一种表情,恐惧。
绑他们的那伙人穿着统一的黑色短打,为首的是个光头,脸上有道从眉骨拉到下巴的疤。
那光头从身前泛了一下蓝光。
然后,一头狼就出现了。
体型赶得上一头成年水牛了,暗灰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,眼睛里没有瞳孔,只有两团幽绿色的火。
那头狼绕着屋子走了一圈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。
所有人都吓得不敢动弹。
小李子也是。
然后就是那个光头说了一句:“都老实待着。谁敢跑,它闻得出来。追得上。”
说完就走了。
然后小李子就被吓死了。
嗯。
是真的吓死了。
长期的营养不良加上那头狼的威压带来的持续恐惧,让这具身体在某个时刻彻底撑不住了。
心脏停跳了几秒。
呼吸断了。
十八年的记忆在那一刻戛然而止。
然后,前世的记忆被那头狼的嗥叫从尘封的暗格里震了出来。
两段人生在同一个脑子里汇合。
白昼终于明白,他不是魂穿,不是夺舍。
他就是小李子,小李子就是他。
只是之前那十八年,前世的记忆被什么东西封住了。
而那头狼的恐吓,反而把封印砸碎了。
因祸得福。
如果被一头妖兽吓得差点尿裤子也能叫“福”的话。
白昼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这些记忆整理清楚。
他躺在硬邦邦的稻草铺上,盯着头顶漏光的破瓦,一边忍着脑子里的钝痛,一边在记忆里翻找关于这个世界的更多信息。
这世界竟然有超凡力量。
就是刚刚见到的那个光头。
他是一名御兽师。
而关于御兽师。
小李子的记忆里可没见过真正的御兽师,他那个层次接触不到那种大人物。
但黑石城的街头巷尾从来不缺关于御兽师的传说。
说书人在茶馆里拍着惊堂木,讲某某御兽师大发神威的故事;
街头小贩在讨价还价的间隙,聊起前两天路过城里的御兽师大人。
在小李子的记忆里,御兽师就是那种站在云端上的人,能搬山倒海,能救死扶伤,甚至传说有能让逝者重生的至高存在。
总之是一个非常神奇的世界。
至于更具体的,御兽师怎么契约妖兽、等级怎么划分、平时都干些什么,小李子的记忆里一概没有。
毕竟这十八年不是在混,就是在去混的路上。
连黑石城的城门都没出过。
你期待他能知道什么?
白昼把记忆翻来覆去翻了三遍,确认再也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了。
算了,至少知道这个世界的核心力量是什么。
其他的,走一步看一步。
就在这时,门突然被推开了。
来人穿着一身黑袍,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一张带着笑意的嘴。
那笑意让人很不舒服。
“起来了起来了,新人们。”
黑袍人的声音不紧不慢,像是在招呼一群赖床的孩子。
他一边说,一边召唤出御兽。
虚空中一阵波动,一头狼形妖兽踏了出来。
和白昼记忆里那头灰色的狼不同,这头更大,皮毛是纯黑色的,眼睛里那两团火是猩红色的。
它一出现,破屋里的温度好像都降了几度,空气里那股腥臊味更浓了。
白昼能感觉到身边的人都在发抖。
有人在低声啜泣。
“很好,都挺听话。”黑袍人看了一圈,满意地点点头,然后转身往外走,“跟上。谁掉队,我的宝贝就把它当点心吃了。”
他拍了拍那头黑狼的脑袋,动作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,“它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,正饿着呢。”
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。
一群人鱼贯而出,白昼混在人群中间,低着头,用余光打量着四周。
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土路,两侧是破败的土墙和歪斜的木屋,看起来像个废弃了很久的村子。
月光清冷,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。
走到一半的时候,黑袍人突然停住了。
“对了,忘了提醒你们一件事。”他转过身,兜帽下的嘴角弯得更厉害了,“别想着跑。跑不掉的。”
他打了个响指。
一道比那头黑狼还要庞大的黑影从土路旁边的废墟后面竖了起来。
那是一条蛇,不,是一条蟒。
不对,应该叫巨蟒才对。
光是竖起来的上半身就有两层楼那么高,水桶粗的身子覆盖着暗绿色的鳞片,在月光下泛着油腻的光。
它的嘴里吐出猩红的信子,一双竖瞳冷冷地俯视着下面这群人类。
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。
一个瘦弱的男孩双腿一软跪在地上,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,裤子湿了一大片。
旁边一个女孩捂着脸蹲下去,肩膀一抽一抽的,哭声从指缝里挤出来,尖锐又破碎。
黑袍人看着这一幕,哈哈大笑。
“就这点胆子?”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“哭?哭有什么用?你们这些废物点心,老子带过的新人多了去了,像你们这么怂的还真是头一回见。”
他伸手指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男孩,“你,就你,尿裤子的那个,你知道昨天也有一批人被带过来,里面有个人想跑,结果呢?我这条宝贝追上去,一口——就一口,把他整个人吞下去了。连骨头都没吐出来。”
他说话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满足感,像是在回忆一顿美餐。
那条巨蟒像是听懂了主人的话,张了张嘴,露出四颗倒钩般的毒牙。
毒牙上还挂着几滴粘稠的液体,在月光下亮晶晶的。
哭声更大了。
白昼站在人群中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他的后背全是冷汗,手心也是。
那头巨蟒距离他不到十米,他能清楚地看到它鳞片上的纹路,能看到它竖瞳里那个黑色的缝隙,甚至能闻到从它嘴里喷出来的腥风,那是一种腐烂和血肉混合的气味,闻一下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。
他也害怕。
怎么可能不怕?那是他两辈子加起来见过的最恐怖的东西。
前世那头差点撞死小女孩的重卡跟这条巨蟒比起来,简直像玩具车。
他的腿在发软,他的本能在大喊快跑快跑快跑。
但白昼死死地咬住了后槽牙。
他用了全部的心力,把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恐惧压下去。
在怕也得忍着。
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。
崩溃没有用,哭没有用,尿裤子更没有用。
那个黑袍人越是故意吓他们,就越说明一件事,他们暂时不会死。
如果要杀,早就杀了,没必要搞这些花样。
活下来。
先活下来。
然后在想办法。
他用这个念头把心里的骇然一点一点压下去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露。
只是低着头,跟着人群,一步,一步,往前走。
黑袍人又骂了几句,大概是觉得这帮人被吓得差不多了,没有继续召唤什么新花样。
巨蟒在他身后蜿蜒爬行,鳞片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,像是一千条腿同时在地上爬。
黑狼跟在人群最后面,猩红的眼睛始终盯着每个人的后背。
白昼能感觉到那目光。
但他没有回头。
回头只会让它记住你的脸。
路不长,但在这种气氛下,每一分钟都像是拉长了十倍。
终于,土路的尽头亮了起来,这是一片巨大的、开阔的、被无数火把照得通明的空地。
当白昼走出狭窄的土路、踏上那片空地的时候,他愣住了。
人。
到处都是人。
密密麻麻的、黑压压的、一眼望不到头的人。
都是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,灰头土脸,眼神里带着恐惧和茫然。
白昼粗略估计了一下,光是目力所及的范围,少说就有几千人。
而在这几千人的周围,每隔一段距离,就站着一个穿黑袍的人。
白昼数了数他视线范围之内的黑袍人,差不多有十个。
和带他们过来的那个黑袍人一模一样:黑袍,兜帽,看不清楚脸。
有的黑袍人身边趴着狼形妖兽,有的肩膀上停着鸟类妖兽,有的身后跟着他不认识的兽形。
但没有一个黑袍人两手空空的。
还有黑袍人不断从各个方向带着小批人马汇入空地。
每一批都是一二十个人,都是年轻人,都是灰头土脸,都是惊魂未定。
白昼心里有了个大概的轮廓:这是一场大规模的人口聚集。
他们的目标或者说猎物,是数量庞大的年轻人。
不管那个“觉醒仪式”是什么,它的规模,远超他之前想象的几十个人。
又过了不知道多久。
四周汇入的人流终于渐渐稀少了,带队的黑袍人们也不再走动,而是退到了人群外围。
人齐了。
就在这时,在人群的正前方,地面突然震动起来。
轰隆隆的声音持续了大约十几秒,然后停下了。
十座石台,一字排开,从地底升了上来。
每座石台大约一人高,台面平整光滑,上面只放了一样东西,一颗圆球。
拳头大小,通体透明,像水晶,但又比水晶更加剔透。
在火把光芒的映照下,十颗圆球各自散发出淡淡的光晕,颜色各不相同,有的偏红,有的偏蓝,有的偏绿,有的干脆是透明的。
几千人的目光都被那十颗圆球吸引住了。
连那些一直在低声啜泣的人都不自觉地停止了哭泣。
然后,一道人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十座石台前方的一座更高的石台上。
那是一个中年人。
黑色的长发束在脑后,面容冷峻,一身黑色的长袍比下面那些黑袍人的更加精致,袖口和领口绣着银色的纹路。
他就那么站在那里,双手负在身后,一句话都没说。
但几千人的声音,在他出现的那一刹那,全都消失了。
单纯就是一种气势,一股无形的压力从他身上扩散出来,像一只看不见的大手,轻轻地按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胸口上。
让每个人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渺小。
白昼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这种感觉,和前世的威压完全不同,但有一点是相通的:都是某种让他本能地想要低头的力量。
中年人扫视了一圈台下的人群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夜色里传得很远。
“我是这里的管事。”
“名叫黑蛇。你们也可以叫我,黑蛇管事。”
黑蛇。
白昼听到这个名字,脑子里也是一愣。
黑蛇,这个称呼太熟悉了。
他前世看过的那些精灵文、御兽文里,总有那么一个叫黑蛇教官或者黑蛇管事的角色。
铁血无情,严苛到变态,但往往不是什么真正的反派。
甚至在某些小说里,黑蛇教官是某个组织里的经典角色,专门负责训练新人。
还真就铁打的黑蛇,流水的主角。
白昼微微摇了摇头。
这里明显不是那个组织的地盘,也不是他看过的任何一部小说的世界。
但这个名字的重合,还是让他忍不住多想了那么一瞬间,是不是每一个穿越到异世界的人,都会遇到一个叫黑蛇的管事?
他不知道答案。
也不会有答案。
就在白昼走神的这几秒钟里,高台上的中年人黑蛇管事又开口了。
“你们,”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,“是我们组织精心挑选出来的人才。”
这句话落下去,台下有几个人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。
人才?
被绑过来的人才?
黑蛇管事没有理会底下细微的骚动,继续说道:“今天,你们将会在这里觉醒御兽天赋。成功觉醒者,将加入我们组织。”
他微微停顿了一下,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点点。
“我们组织的名字,叫做,白骨森林。”
此话一出,台下顿时炸开了锅。
“白骨森林?”一个站得离白昼不远的少年失声叫了出来,“那个……那个到处袭击御兽师联盟的白骨森林?”
“怎么可能——”
“完了,完了完了完了……”
人群里的骚动像涟漪一样迅速扩散。
白昼虽然不知道白骨森林具体是什么,但他能从周围人的反应里读出足够多的信息,小李子的记忆也在这一刻给他补上了拼图的一角。
白骨森林,在整个大陆多个小国家的境内都十分活跃,专门袭击御兽师联盟的驻地和资源点,抢夺御兽师家族的物资,手段残忍,作风狠辣。
在御兽师联盟的通缉榜上,白骨森林是挂了号的、被重点打击的邪恶组织。
加入白骨森林,意味着从此站在御兽师联盟的对立面,意味着被主流世界彻底抛弃。
吵闹声越来越大。
有人在哭,有人在骂,有人试图往外挤但被黑袍人的妖兽堵了回来。
然后那股压力又来了。
比之前更重。
是压在肩膀上,压在所有人大脑的某个地方,让每一条声带都忘了怎么震动。
几千人的喧闹,在他释放气息的这几秒钟里,被压成了一片死寂。
白昼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了。
他咬紧牙关,扛着那股压力,没有低头。
但他能感觉到,身边有好几个人已经不由自主地弯下了腰。
黑蛇管事站在高台上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,他才重新开口。
“很好。现在,开始觉醒仪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