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被安排到了两仪殿的一个小房间里面。
王德海本想让人给她换一件衣服——那件怪衣服很扎眼，和皇宫里的规定完全不一样。但是李世民摆了摆手。
不要。让她休息一下。我要问她一些问题
王德海答应了一声，就退了出去。
李世民躺在床上休息。刚刚醒来的时候，身体还是比较虚弱的。但是他睡不着。脑子里就只有叫苏晚的女人。她身上散发出银白色的光芒。又有一道光从天上射下来了。王德海在御苑中所说的怪话就是庙号。
李世民做了六年的皇帝，所以知道“庙号”的意思。这是在皇帝去世之后，由后代人为他加上的尊号。他的父亲、他的哥哥都是。但是他还是活着。还活着的皇帝被叫做什么庙号？王德海是不小心造成的。但是李世民并不认为这是无意的。
他觉得那个女人好像知道一些事情。
除了怎样救人的问题之外。她知道的很多。
“来人”
王德海小跑着进来对皇帝说
请苏先生来一下
“是”
不一会儿，苏晚就进来了。穿的衣服和以前一样。头发很短，看上去很有精神。她在大殿中间行了一礼。
君主
坐下吧李世民指着旁边的一把椅子说。他已经可以半躺在软榻上，虽然脸色还是苍白的，但是精神好多了。
苏晚坐下之后。坐姿很标准。背脊要挺得非常直。
李世民看着她，看了好一会儿。他等她先说话。宫里有规定，皇帝不开口，臣子也不主动去说。但是苏晚并不是臣子。过了一段时间之后，她才开口说话。
陛下，你想问的是王公公的话是什么意思
李世民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。果然不出所料。她已经知道了。他向王德海挥了挥手，让王德海离开。王德海弯腰退出大殿之后随手把门关上。
殿内只留两个人。
“说吧”李世民的声音很平和，“你是哪里的人？”到底是谁呢？不准隐瞒不报给朕
苏晚深深的吸了一口气。
陛下，我要说的话可能会让陛下感到荒谬。但是请相信我，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
“朕听到了。”
“我是从一千三百六十七年之后来的。”
殿内十分寂静。李世民的手指轻轻敲打在软榻的扶手上。他大概已经知道答案了。但是亲耳听到之后，还是觉得像惊雷一样在脑海里滚动。1367年。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？大唐还存在吗？华夏还在吗？
继续说下去说。
我们时代的华夏文明正面临一个威胁苏晚说，并不是刀兵，也不是瘟疫。很难用语言来表达的一种东西。它会消除我们所记下的东西。我们民族的记忆
消除记忆吗李世民皱起了眉头。
对。例如，今天还有人记得汉高祖刘邦。明天他仍然会出现在史书中，但是没有人能够想起他的名字来。字虽然还在，但是意思已经没有了。再过几天之后，就连史书记载的文字也会变得模糊不清。最后，什么都没有了
李世民的眼睛里也露出了惊恐之色。王德海说的话很奇怪。王德海说出他的庙号之后马上又忘了——好像这两个字从来没有在他口中说过一样。如果苏晚说的都是真的话，那么王德海就没有失言。受到什么影响了。可以造成人脑中出现裂痕的东西。
“这东西叫做高维认知坍缩”，苏晚又说。并不是一蹴而就的。它是慢慢渗进去的。到我们这代人都忘记了自己是谁的时候，文明也就中断了。后代的人永远被困在历史周期律中，出不来了
李世民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他并不是第一次听到了“历史周期律”的说法。谷粮和卫律都曾提到过。但是这些来自后代的人并没有说透。他们常说，“有些事情不能讲。”他认为这是在故弄玄虚。现在他知道了，并不是不能说，而是说了也没有用——除非先让他看到证据，否则没有人会相信这样的说法。
李世民突然说道，“你所说的证据就是王德海所说的话。”
“是”苏晚点了一下头，他说，“他刚才已经叫出你的庙号了。”之后就忘记了。这样的事情以后会越来越多。先是出现一个词，接着是一句话，再之后就是一段历史了。最后就是所有的人了
李世民合上眼睛。于是他就明白了。后世的人并不是为了帮助唐朝才来的。他们是来拯救自己的。拯救快要被遗忘的叫做“华夏”的东西。
“怎么救人呢？”问的是。
“山河薪火计划”苏晚说，“向四个最具有代表性的朝代，投放献祭者。”秦、汉、唐、明。四个时代划分的标准。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种子，在文明的记忆中留下痕迹。四个锚点都已经加固好了，以后才有可能挣脱坍塌的束缚
供奉者
就是我苏晚说，“每一个投放的人只有一周的生命。”72个小时。到了时间就化作星光消逝，没有去处
李世民不说话。
三天。这个女人救了他一命，并且告诉他所有的事情，但是她只剩下三天的时间了。他想到了苏晚在御苑中醒来时的情景，她睁开眼睛之后的表情并不是恐惧也不是慌乱，而是种近乎于平静的接受。她应该已经知道了吧。她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。她只想在临死的时候做一些事情。
苏晚，李世民说，“你觉得遗憾吗？”
苏晚呆了那么一下。她没想到李世民会这样问。她以为李世民还会问她更多的有关“坍缩”的事情，还会问她秦朝、汉朝和明朝的情况。但是李世民问的是：你不觉得可惜吗？
她鼻子里面有一点点酸涩的感觉。她忍住不让自己哭出来。
“有一点点”她说，“但是也并非没有好处。”
发生什么事情了
至少我可以救你。可以拯救皇后的性命。给大唐留下一些东西她说，“我是一名医生，在你们时代里，能够挽救生命的东西比任何东西都重要。”
李世民看着她的双眼。眼睛非常有神。就像星星一样。
皇后娘娘苏晚突然问道，“她生气的时间到了吗？”
三年
“每年换季的时候都会发作吗？”
“好”
晚上咳嗽得很厉害，影响睡眠
“……是”
她从不会和你说这些事情的吧？她害怕你会担心，所以一个人承担下来，白天要处理后宫的事情，晚上要节省开支，不让别人发现
李世民看着她。他没有说什么，但是眼睛里已经不一样了。
苏晚说，“那么我就来猜一猜吧。”太医给她的药方都是温补的。人参、黄芪、阿胶。吃下去可以暂时缓解一段时间，但是过不了多久就会再次发作。对吧
你怎么会知道呢
“由于你们的医疗水平还没有达到可以控制气疾的程度。”苏晚说，并不是说太医们不行。他们已经做到最好了。但是有些疾病，并不是通过温补就可以治愈的。要进行综合管理，即避免诱发因素、合理使用药物、适当的运动。这些我可以留下来的
李世民正要开口的时候，殿外就传来了很轻的脚步声。有人来敲门了。长孙皇后。
今天穿的是素青色的襦裙，比昨天穿的要朴素一些。脸色依然有些苍白，但是神情非常镇定。她来到大殿里面给李世民磕头，之后又回头望着苏晚。
苏先生，刚才你说的话，我听到了一部分。你的病情能够得到控制吗
苏晚站起来给长孙皇后行了礼说：“皇后娘娘请坐。”
长孙皇后没有坐。看着苏晚的眼睛。苏晚看她的样子。两个人互相看了看之后。长孙皇后突然问道。
苏先生，你见过我死后的情况吗
殿内变得很安静。苏晚的眼睛微微一缩。她没有料到长孙皇后会这样问。以贤德闻名的皇后比她想象中的要聪明、敏感得多。从苏晚的话中，她听出了弦外之音，如果气疾不能得到控制的话，她恐怕活不了多久了。
苏晚说。
“我是怎么走过来的呢？”
贞观十年。气疾发作，不治
有什么要说的吗
史书记载，临死的时候对皇帝说：“妾对于国家没有功劳，但是有一颗真心，在地下听从陛下的命令。”
长孙皇后听了这句话之后，沉默了许久。她转过身来望着李世民。李世民也在看她。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。
妾不愿意这样做长孙皇后来到。她的声音很小，但是很坚决。陛下，臣妾不同意这样。臣妾不想留下最后一句话就是“从陛下地下”这样的。这就是一种妥协的态度。臣妾不服
苏晚转过身去面对着她。苏先生教我。教我怎么活下去
苏晚看她。眼泪一下子流出来了。但是她并没有哭。她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的”她说，“教你。”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
发生了什么事情
等你身体好起来之后，帮我完成一件事情。在后宫实行一件事情
发生了什么事情
种植痘。预防天花。这件事情会有人反对，也会有人背后说三道四。但是你是皇后。如果第一个站出来的人是您，那么后宫中就会有人跟着站出来。后宫已经种下了，长安的命妇也会有人去种。长安种了，天下的人都会有人去种。一个人可以救一百个人，一百个人可以救一万人。皇后娘娘，这就是你可以做的——不是对国家没有功劳，而是给百姓带来好处
长孙皇后的神情很吃惊。她一直都在看着苏晚。眼泪终于流出来了。并不是伤心而流下的眼泪。是带着希望、滚烫的眼泪。
“好的”她说，“我答应你了。”
苏晚笑了笑。那么我们就从现在开始吧。首先给皇后娘娘做一次体检
检查
就是望闻问切，但是要比那个更加仔细一些。请入座。听一下你呼吸的声音
长孙皇后把听诊器从急救箱里拿了出来，然后走到她的面前。长孙皇后看了一下那个银色的小东西，有些不明白，但是没有去问。苏晚坐下来之后，就让苏晚把听诊器放在自己的胸口和背部。苏晚听了很认真。接着又问了一些问题，比如晚上咳嗽醒来的时间、发作次数、是否伴有胸闷以及饮食情况如何。长孙皇后一一作了回答。李世民在一旁一声不吭，但是他记住了苏晚在写诊断的时候自己嘀咕了一句。
典型的支气管哮喘，可能会伴有轻度的COPD
不懂。但是他明白这个女人是未来的，她用自己特有的方式来表示出他妻子的病情。他突然发现这些奇怪的词语并不陌生。带有一种远古而确切的温暖的感觉，仿佛一千三百年前的人们就已经为他的妻子做了无数次的诊断、开了无数次的药方。但是这次，他们把最重要的知识送到了她最需要的时候。
苏晚一夜都没有睡好。叫王德海送笔墨到偏殿案几上铺开一张张纸。帝后养生方案、急救流程、穴位图、药膳禁忌、哮喘日常管理手册。一样一样地写得非常详细。用来的一些药材，她都注明了“此药以后已经没有了”或者“此药可以代替”，以免失传。毛笔不好用，写的时间长了就会觉得手酸。但是她又不能停下来。
凌晨的时候，殿门微微打开了一条缝隙。一个小孩子十一岁的时候把脑袋伸进来了，正好看到苏晚伏案的身影。李承乾。
他醒来之后发现没有看到父皇和母后，于是就去问内侍，内侍告诉他，在两仪殿里有一位奇怪的人。偷偷溜到这儿来的。苏晚听到动静之后回头去看。两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对上了。
李承乾很不自在。正要退出的时候，苏晚叫住了他。
太子妃
李承乾站住脚了。
你想问我什么
李承乾迟疑不决。我想问的是，皇上和皇太后的情况怎么样了
会好的苏晚说，“你放心吧。”
李承乾点头道：“那么你又是怎么想的？”他们说你只来了三天
苏晚微微一怔。
三天以后你就离开了
苏晚说。
去哪里
“非常遥远的地方。”
归还不归还
苏晚沉默了一会儿。不回了
李承乾垂首不言。之后他又抬起头来，又问了一遍。
那么你这次过来值得吗
苏晚看到他了。十一岁的太子提出了一个所有后来人都会提出的问题。值得不值得呢？三天的生命被烧掉，没有留下名字，也不再返回原来的地方。就是把一些种子撒到很远的一个朝代里去。值得不值得呢？
苏晚笑了笑。她弯下腰去看李承乾的眼睛。
“值”她说，“由于你们。”因为你是皇帝的儿子，你是皇后生的孩子。你们还活着，大唐也还在。大唐活的时间比历史上要长很多年，我们现在的时代才有可能来到这里。我们并不是来救你的。我们在救自己的时候
李承乾听了之后，想了很长时间。之后他向苏晚行了一个礼。苏晚也站起来向他行了一礼。
李世民站到大殿门口，静静的看着发生的事情。不作任何评论。回到寝殿之后。
第二天早上的时候，李世民就下了个命令：全国紧急修建医署，各县设立急救箱配置点。太医署增加了一个急救科，吴太医担任主管。另外，长孙皇后的后人也要带头打人痘。朝臣们互相看着对方，不知道皇上一夜之间做了那么多事情。只有房玄龄、杜如晦互相看了一眼，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个没有说出的想法。
星子。又一个星星。增加了一些新的内容。
李世民坐在龙椅上，看着满朝文武。他突然想起了苏晚曾经说过的话。
我们生活在你们所制造出来的光亮之中。现在我们把光还给你了
这句话还没有被她说出来。李世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。那么就是从银色的微光中预见到的。握紧拳头，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。
苏晚，你可以放心了。朕也不会把你的东西给别的臣子。你想做的事情，朕一个一个都会帮你做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