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是傍晚的时候。
苏晚站在两仪殿当中，身后放着很多文件。三天之内写了十几卷。帝后调理方案、急症救治手册、卫生防疫指南、妇幼保健手册、常见疾病诊疗规范、种痘全过程的操作指南。堆得满满的，摞起来有一半人的身高那么高。
李世民、长孙皇后也到了。两个人站在她的面前，但是没有说一句话。
殿外，天色已经很晚了。太阳从窗户里照进来，地上都是金黄色的光。
“陛下、皇后娘娘”，苏晚说，“我写的东西都已经写了。”可以教的，都教过了。以后就看你们自己了
李世民看她。嘴上没有说出来，但是心里却在想着。想说些什么，但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。3天。三天之内。他认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吧——因为之前他已经见过了她三次。但是到了这个时候，他的胸口还是感觉很堵。这样好的人，这么厉害的医生要走了。就这样离开了。
苏晚，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，“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？”朕可以给你
苏晚想了一下。要求很高。想回家，想再看一眼爸爸妈妈，想见到她留下的东西落地生根的样子。但是这些，李世民都无法给予。
她正要摇摇头的时候，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。
有事要说
你说
想见一个人
是什么人
孙思邈
李世民一愣。孙思邈，他很了解。终南山的道士医术很好，所以老百姓都称他为“药王”。但是此人常年隐居，行踪不定，一时半会儿根本找不到。
在哪里呢苏晚提问。
应当是在终南山一带李世民说，“但是具体的地点，朕也不知道。”他经常云游四方，不容易找到。你想见他的话，朕现在就让人去把他找来——”
“已经没有时间了”苏晚说。
她身上开始有光芒散发出来。淡淡的银色光芒从她的脚底升起，并且一直向上蔓延。她的身体越来越透明。
长孙皇后的泪水马上流了下来。她并不是一个容易哭泣的人，做了这么多年皇后之后，她已经学会把自己的感情藏起来。但是此时她控制不住自己了。只来了三天的女人教会了她怎样生存下去，并且给她的承诺是替她推广种痘，造福百姓。还没有来得及回报的时候，她就要离开了。
苏先生，长孙皇后来到这里，她哭了，她说，“谢谢你们。”非常感谢你
苏晚看着她，笑了一下。皇后娘娘，你要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
“一定。我一定做到。”
苏晚微微点头表示同意。她的身体有一半变成了光点。风吹进殿里之后，光点就慢慢消散了，好像一片片银白色的雪花。
转给李世民。
最后的话是这样的。我已经把太医院的人教了三天。他们的基础很好，学习速度也很快，但是还远远不够。民间的医生也应当进行培养。各州府的医署不但是看病的地方，而且还是教人的地方。孙思邈——虽然他不在朝中，但是他的医术以及对草药的认识，在当时没有人能够超越。找到他之后，把留下的东西给他看看。他会知道的
李世民用力地点了点头，声音很沙哑：“你放心。”
苏晚的身体大部分都已经变成了光点。她把头抬起来望着殿外的太阳。金色和银色的光芒相互交织在一起。很好看。
“很好”她说，“能够来一次，也很好。”
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，也就是这座她只住了一天的宫殿，以及那些她只认识了三天的人。之后她笑了，笑得很暖和，就像她来的时候那样。
陛下，大唐就拜托您了
话一说完。她的身体已经变成了一片片银色的星星。微风吹过，星星般的光芒四射，从宫殿里飘出来，飞向天空，飘到整个长安城。
那一天傍晚的时候，在长安城中有很多人都看到了这样的景象。从太极宫那里升起很多银色的光点，穿过朱雀大街、东西两市、城墙以及坊门。像雪一样，也像雨一样。卖胡饼的老汉抬起头来望了好久，然后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：“天上掉下个星来。”旁边的孙女问道：“阿翁，这是什么东西啊？”老汉想了一会，回答说：“不知道。”但是看着……心里就感觉很温暖
殿内一无所有。但是厚厚的一叠手稿依然放在案几上。证明她来过这里。证明她在该地燃烧了自己的生命。
李世民站到大殿里，看着那些光点飞向天空。很长时间都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。长孙皇后的脸上挂着泪痕，默默的站在他的身边。王德海站于殿门之外，低头拭泪。太医院的太医们也到了，都站在殿外，低着头。
没有人发言。就是风吹的声音。淡淡的银色光芒在夜晚的时候慢慢消逝。
李世民转身走到案几前面，把最上面的一卷手稿拿了起来。封面上写的是《帝后养治要录》。字迹很工整，但是能看出这是用不习惯的毛笔写的。有的地方笔画很粗，有的地方又很细，就像一个习惯了硬笔的人突然用上了软笔一样。
第一张图片。只有一句话，上面写的是
陛下的气疾，源头就是当年征战的时候。虽然箭伤已经痊愈了，但是气血已经受到了损伤。调理的方法并不是一下子就能见效的，而是需要长期坚持下去。臣苏晚，恭敬地。
李世民合上书卷之后就闭上了眼睛。
“来人”
我是臣子房玄龄从殿外进来的时候，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来的。
传达皇帝的命令李世民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，第一件事情就是，在太医院里设置一个急救科，由吴太医担任主任，专门研究急症救治。第二是各个州府设立医署，主管当地的医疗卫生工作。第三，推广种痘的方法，在长安先进行试点，由皇后带头接种，然后逐渐推广到全国
“臣遵命。”
另外一件事情
皇帝说
派个人到终南山去找孙思邈。找到之后，把苏先生留下的手稿复印一份给他送去
房玄龄一怔。孙思邈。经常来往的道士。陛下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人了呢？
但是他没有提问。他说：“是。”
房玄龄退出了会场。李世民来到大殿门口的时候抬头望着天空中的星星。星星点点的，发出微弱的光芒。他心里很清楚，那颗星星就是苏晚。看的是。大唐的情况怎么样？看着这片她用三天的生命来点亮的土地。
苏晚，他说，“你可以放心了。”
微风徐来，带来一丝凉爽。天空中的星星更加明亮了。
第四章东宫温度很高
苏晚走了之后三个月，长安进入了夏天。
天气很热。才六月份就和七月中旬一样。太阳把人的头皮晒得发麻了，街上晒着的狗也伸长舌头趴在树荫里不动。
李世民下朝之后就回到了两仪殿。王德海端来一碗冰酪，但是李世民没有喝。坐在桌子后面的是他，面前放着一叠奏折。上面一本是太医院送过来的——急救科已经建立起来了，吴太医主事，第一批学员有二十人，都是从太医院以及各地医署中挑选出来的优秀人才。苏晚留下的那些手册也都在抄写之中，并且抄好之后发送到各个州府。种痘的事情也正在筹备当中，在长安先进行试点。
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当中。
可李世民总觉得，心里空落落的。像缺了点什么。他抬起头看向窗外。天上云很淡，太阳很亮。苏晚走的那天，也是这样的天气。她化作漫天星点，散在了风里，什么都没留下。
还有下一次的机会吗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。有是有，没有也是有的。但是他总感觉应该有。苏晚说她是第一个。第一，就代表还有第二、第三。对啊。
李世民摇摇头，想这些干什么。来了再说，不来的话也要过下去。低头继续看奏折。
此时殿外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。王德海小跑着进来了，脸色很苍白。
皇帝你好啊。很糟糕。太子殿下……太子殿下的事情
李世民猛的抬起头来。承乾怎么样了
太子生病了发烧不退。烧得很厉害。太医已经来过了，说病情很不好
李世民心中一惊，马上站了起来。出发。到东宫
东宫。李承乾的寝殿里面一片混乱。
长孙皇后坐在床边，手里拿着儿子的手，眼睛里都是泪，止不住地往下流。李承乾躺在床上，小脸通红，眼睛闭上，呼吸很急促。额头上面敷着冷毛巾，但是毛巾放上去之后很快就变热了。
吴太医站在旁边，皱着眉头对皇后娘娘说，“太子殿下是因为受了风寒而发烧。”老人已经开了退烧药，但是烧得太大了，能不能退下来还不知道
长孙皇后身体有些发抖。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吴太医，你说承乾怎么样了
吴太医用的是张。想安慰，但是不敢保证。太子只有十一岁，身体很虚弱。烧得这么严重的话，万一烧出个什么病来——皇后娘娘，老朽尽力了
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没有说出来。长孙皇后的泪水流得更加厉害了。她紧紧握住李承乾的手，小手很热，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一样。
“承乾”，她说，“承乾，你醒醒，母后在你面前。”你快点醒过来吧
李承乾没有作出任何回应。闭上眼睛，皱着眉头，不时发出一声哼鸣，听起来很让人难过。
李世民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。皇后哭着，儿子被烧死，太医也叹气。他心里马上变得很紧张。
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呢？烧了多长时间了
从昨天晚上开始的长孙皇后抬起头来，泪眼汪汪地说，“开始的时候只是低烧，今天早上忽然就烧起来了，而且越来越厉害。”太医说，说不准能不能退休
李世民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。他伸手去摸李承乾的额头，很烫，比他自己想象中的还要烫。
吴太医怎么说
吴太医行礼说：“皇上，太子生病很严重。”老朽已经用过退烧药了，但是烧得太大了，老朽不敢保证。”
李世民握紧了拳头。不能保证吗？朕的儿子，你和朕说不敢保证？他很想发火，但是知道发火也没有用处，因为吴太医已经尽力了。
苏晚好一些了。这样的想法是自然而然产生的。苏晚在的话，她一定会有办法的。她这么厉害，连心跳停止的人都能救活过来，一个发烧又算得了什么呢？但是苏晚已经走了，化作星星一样洒落于风中，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李世民心中很痛。
这时——
吴太医马上皱起了眉头。低头看手中的银针的时候，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。
他说，“这是什么针？”
发生什么事了李世民发问。
臣给太子殿下扎了人中、内关。但是……臣记不得了，这个退烧的针法，应该还有最后一针。扎在什么地方呢
抬起头来望着李世民，眼睛里全是迷茫。我明明记得前几天还用的是这个。但是……但是怎么也想不起来
李世民的心里顿时就变得很沉重。想到苏晚曾经说过的话，高维认知坍缩。记忆消失。它是从外向内侵蚀人的记忆。先是医家的一种针法，接着是孩子的一段启蒙文字，之后又是一个朝代的名字、一个民族的起源。
李世民后背出了一身冷汗。
这时天空中出现了一道光。
从天而降的一道光打在了东宫的庭院里。嘭。地面微微地震动了一下。寝殿里面的所有人都很惊讶。李世民猛的抬起头来，又来了一个人，又是来自未来的一个人。
孟昭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之后又回到原地。院子很小，里面种了几棵树，地面上铺着青石板。远处有几座大殿，屋檐上悬挂着“东宫”两个字。东宫就是太子居住的地方。
孟昭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衣服，白大褂、听诊器、胸前还有个工牌。他刚刚还在诊室给一个发烧的孩子看病，看着看着眼前就黑了，再睁开眼睛就到了这里。
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。72小时，也就是三天三夜。到了时间就会变成星星，没有去处。
孟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然后抬起头来望着寝殿的方向。门口的几个侍卫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，手中的刀几乎要掉下来了。孟昭冲向他们笑了笑。
“请问一下，太子殿下的体温是多少？”
几个侍卫互相看了看，但是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。主要是被吓呆了。一个活生生的人突然出现在东宫里，换成谁都会愣住。那么这个人穿的是什么衣服呢？全身上下都是白色，就像一个鬼魂一样。
寝殿的门被打开啦。李世民带着人走了出来，长孙皇后跟在后面，吴太医也跟着走了出来。
孟昭看到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中年人，方脸、浓眉、眼神很尖锐，身上有一种长期处于高位的感觉。不用问就知道是李世民。身上有一层淡淡的银色光芒，和资料上写的是一样的。他已经见过穿越者了。
孟昭拱手作揖。孟昭、陛下见过陛下
李世民看着他，从上到下打量了一下。又有一个穿奇装异服的年轻人出现了，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银色光芒，和苏晚一模一样。又来了一位只能活三天的人。
孟昭，李世民问到，“你是哪里的人？”
“很远的地方，远到陛下想不起来。”
干什么
孟昭看了看寝殿的方向。为了救出皇帝。太子殿下，你烧得不错啊，对吧？我猜你们之前还有其他的事情没有忘记，比如一些应该记住的东西
李世民的眼睛马上就睁开了。吴太医也马上把头抬了起来。
你怎么会知道呢
孟昭没有马上作答。他说了一句话。
“陛下，我进去吧。”现在的状况是这样的。再晚的话就来不及了
寝殿里面。孟昭走到床前，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李承乾。脸色通红，呼吸急促，口干舌燥。他伸手去摸李承乾的额头，很热，大约在39度以上。
又看了看李承乾的眼皮，再看看他的眼睛。还好有意识，没有出现惊厥的情况。问题不大，就是普通的上呼吸道感染引起的发烧。到了后来，这就成了一个常见的疾病。吃点退烧药、物理降温，几天就会好起来。但是在那个时代，弄不好就会烧死人。
李世民在旁边问道。
“问题不大。就是普通的风寒引起的高烧。能退，而且很快。但是——”孟昭转过头看向吴太医，“你们刚才是不是忘了一个针法？”
吴太医的脸色顿时就变了。他没想到这个人竟然也知道这个。
这是退烧用的针法。老朽本来记得很清楚，但是刚才下针的时候突然就忘记了。就像把脑子里的东西都给抹掉了似的
孟昭点点头。蹲下身来，地上有一根银针，是吴太医慌忙之中掉下的。把针给吴太医。
“忘记的一针，就是扎在耳朵上面的。”。用耳尖放血可以最快地退烧。并不是我教你，而是你本来就懂。被什么挡住了一段时间。那么你想起来了没有
吴太医接过针之后，就呆呆地望着孟昭。于是他的手就不发抖了。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，他走到李承乾床边，双手并用，一针刺在了耳朵上面。动作很快，和刚才判若两人。想起来啦。
孟昭看到这种情况之后心里就放心了。在来之前看过资料，上面说记忆消解是可以恢复的。只要外界有信号，被删除的记忆就可以被重新激活。苏晚没有时间去验证这个理论，但是可以。如果记忆消解是可逆的，那么后世对抗坍缩打击的方法就由原来的被动防御转变为主动修复。比救人更重要的是这个发现。
一小时之后，孟昭一边给吴太医做物理降温，一边注意着吴太医的情况。吴太医的针法又好了起来，但是整个人还是有些迷糊，好像刚刚从一个梦中醒过来一样。
天快黑的时候，李承乾烧退了。小脸还是苍白的，但是呼吸已经平稳了，也不再哼唧了。长孙皇后一直坐在床边，手里拿着儿子的手，眼泪又流了下来。这是快乐的眼泪。
李世民站到孟昭的旁边。孟昭，你刚才所说的记忆消解，就是吴太医忘记针灸的方法吧
“是的”
它将会越来越严重吗
“会。今天忘一个针法，明天忘一本书，后天忘一个人的名字。最后，连自己是谁都会忘。但好消息是——”孟昭说，“它可逆。只要有人在旁边提醒，被擦除的记忆可以重新激活。”
李世民沉默了片刻。因此你们来这儿，并不是为了传播技术。你们也在提醒我们——要记得
孟昭点点头。陛下的话是对的
李世民看着他，又问道：“除了治病之外，你还擅长其他的事情吗？”
孟昭笑了一下。我会继续教我的孩子们。陛下，太子今年十一岁。明天再见到他时，我希望他的状态会好一些。不谈论经书，不谈论治国，只谈他所喜好的事物
李世民看他的时候，看了好长时间。
“好的”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