奚艳像个断了线的木偶,翻着白眼栽向供桌角。
严婷脚下一动,伸手拽住她后领。
哐当一声,供桌上的铜香炉被奚艳的手臂扫到地上,香灰扬了满屋。
奚艳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,头歪在供桌边缘,嘴角淌出一丝涎水,眼皮半翻,露出大半眼白。
祠堂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“奚艳?
怎么这么大声——啊!”
一个圆脸丫鬟提着灯笼冲进来,烛光刚照到奚艳的惨状,她手里的灯笼就脱手了,在地上滚出老远。
“你…
…你把她怎么了?”
严婷松开手,奚艳的身体沿着供桌滑下去,歪在地上,胸口还在起伏。
“她晕了。”
那圆脸丫鬟瞪大眼睛看看奚艳,又看看严婷,声音抖得不成调:“你少来这套!
你一个废…
…你一个被贬到祠堂的扫把星,能是奚艳的对手?
她可是管家的人!”
严婷没说话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。
刚才剥离【虚胖】时那股灼烧感已经退去,但攥紧拳头时,她明显感到手指间多了一丝以前没有的质感。
像攥着一块薄铁片,硬硬的,稳当。
那圆脸丫鬟转身就跑:“你等着!
我、我去叫葛慧姐姐来!”
“葛慧”两个字像一根锈针,扎进严婷的心里。
葛慧。
以前伺候她母亲的大丫鬟,母亲失踪后,第一个改口叫奚艳“姐姐”的人。
严婷的嘴角扯了一下。
她弯腰,把地上那盏滚灭的灯笼捡起来,拍了拍灰,搁回供桌边上。
然后她走到门边,靠在门框上,等着。
不到半盏茶的工夫,那圆脸丫鬟回来了,身后跟着两个人。
前面那个穿水蓝色裙子的,身段匀称,走路的姿势像被教过千百遍,一步一个稳当,正是葛慧。
她身后跟着个手提铜棍的护院,铁塔似的,横眉冷目,一看就是管家拨给她的打手。
葛慧在门口停下,朝里看了一眼,没进去。
她看见奚艳歪在地上的样子,皱了皱眉,又看向严婷。
“你做的?”
语气平缓,像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严婷没答,也看着她。
葛慧眼睛在昏暗里微微一眯,严婷视野里,一串字从葛慧身上飘了起来。
【精明】。
暗金色,带着一点油滑的亮。
【阴狠】。
铁灰色,藏在【精明】下面,像压着一根没拔干净的钉子。
严婷心里一动。
她能看见的词缀,比昨天多了一个。
多出来的那个仿佛更隐蔽,更沉,也更危险。
葛慧见她不说话,轻笑了一声:“看来你是真不懂规矩。
在秦家,伤了人,是要吃板子的。”
“她先找我麻烦。”
严婷开口,声音还是哑的,但比之前清晰了不少。
葛慧打量着她,那目光像在称一件不值钱的零碎布料。
“我再问你最后一遍,你对她做了什么?”
“让她不能再欺负我。”
葛慧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。
她朝身后的护院轻轻抬了抬下巴。
“动手吧,把这对主仆搬回去。”
护院提棍上前,铁塔般的身形挡住了门口的光。
严婷没退,她的眼睛在葛慧身上扫了一遍,又从那个护院身上扫过。
护院头顶浮着一串字。
【蛮力】。
一看就是个硬茬。
但那字下面还挂着一枚微小的、几乎要消散的灰白词缀。
【旧伤】。
严婷眨了眨眼。
那枚词缀很淡,比雾气还薄,像是从深深的骨缝里渗透出来的陈旧痕迹。
她本能地感觉到,这个东西就像一块沉在河底的朽木,表面看不出来,可一旦用力过猛,就会咔嚓一声断掉。
护院已经走到她面前,铜棍虎虎生风地抡起:“废什么话,跪下!”
破风声兜头而下。
严婷没有躲。
她抬起了右手,朝那根铜棍劈来的方向,虚虚一握。
指尖对准的是那个【旧伤】词缀。
她心里低声说:给我下来。
噗。
一声闷响,像水泡破裂。
护院挥下来的铜棍忽然在半空中一抖,他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没有外伤。
但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疼,从肩胛骨一路窜到腰眼,仿佛某块暗暗撑着他多年的地方突然抽空。
他发出半声闷哼,整个人一软,棍子脱手,砸在地上。
他单膝跪地,手撑着地面,脸色蜡白,额头上的汗一层层往外冒。
“哎——!”
他痛叫出声。
葛慧瞳孔一缩。
严婷站在原地,看着那枚【旧伤】词缀像一缕烟,钻进她的指尖。
指尖传来的是一种阴冷、发酸、带着锈腐的味道。
她咬了咬牙,把这股不适硬生生咽了下去。
跪在地上的护院还在发抖,葛慧终于退了一步,正视着她,声音冷下来。
“你到底…
…是什么东西?”
严婷没有回答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纹,那缕锈腐的触感还没完全消退,筋脉中传来一丝隐隐的胀痛,像什么东西正努力在她骨头里安家。
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这个能力不一样了。
昨天剥离【钝】、【虚胖】时,她还能感觉到词语入口时的温凉。
但刚才那枚【旧伤】,是常规的“属性”,而是一段已经愈合了一半的伤疤。
剥离它后,那股疼痛被转移到了她身上,像一截烧红的铁丝,烙在皮肤底下,久久不散。
她强忍着没表现出来。
葛慧已经退到了门槛外,她盯着严婷看了几息,忽然挤出一点僵硬的笑。
“好…
…好手段。”
她说着,拽起地上的奚艳,又朝那护院踢了一脚,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:“起来,别在这丢人现眼。”
护院扶着腰,踉跄着爬起来,看严婷的眼神像看一尊竖在黑暗里的凶神。
三人连滚带爬地消失在祠堂外,圆脸丫鬟的灯笼丢在地上,还在忽明忽暗地烧。
严婷没急着追。
等脚步声彻底消失,她才猛地弯下腰,一只手死死撑住膝盖。
左手的小臂上,浮现出一道淡淡的青色痕迹。
她卷起袖子看了看——沿着那枚【旧伤】词缀钻进皮肉的位置,一条细线蜿蜒到肘弯,像一只潜伏的虫。
她能感到那条细线里,有一股不属于她的力道正在缓慢消融。
旧伤缀,只剩下最后一缕。
她得趁这东西彻底安定前,找到一个载体把它放出去。
不然,这股带锈的疼,恐怕会在她体内埋上一段时间。
远处传来秦府前院隐约的锣鼓声。
有人喊:“城主府的人来了!
柳菲儿小姐带人来了!”
严婷直起身。
她看了看那条青色的线痕,又望向灯火通明的前院方向,左手攥紧。
柳菲儿。
退婚的那个女人,终于亲自上门了。
秦烨这个名字再次浮在她脑海中,带着她母亲失踪前夜的喃喃低语:有些东西,不怕贼偷,就怕贼惦记。
她捏了捏发烫的手腕,朝前院的灯光走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