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心潭的水面无声无息地裂开。
那道裂纹起初只有一线,像是有人用刀子在水皮上轻轻划了一道,转瞬间便向两侧推开,露出底下幽深得发黑的潭水。
一头银鳞巨蟒从潭底缓缓浮起,水珠顺着鳞片滚落,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银光。
那些水珠滚过之处,鳞面愈发显得新雪初洗一般,可偏又透着一股子刀剑般的寒意,仿佛每一道闪光都是一片出鞘的薄刃。
它盘踞在潭心的一块青石上,头颅昂起,几乎有半棵老松高,一双竖瞳半眯着,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树杈上那头圆滚滚的熊猫崽子。
那目光并不凶厉,却像一杆看不见的秤,正不慌不忙地称着来者的分量。
叶玄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蟒身盘踞在青石上,银鳞在晨光里层层叠叠地泛着光,每一片鳞都有巴掌大,边缘锋利如刃。
庞大的身躯一圈圈叠上去,竟不显半分臃肿,反而像一座精铁浇铸的塔,稳稳地镇在潭水中央。
潭水被它压得纹丝不动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沉甸甸的、属于五百年道行的压迫感,连林间的鸟鸣都静了一瞬。
那股压迫不像什么虚张声势的杀意,倒像暴雨来临前空气里憋着的那股闷,让人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。
叶玄闻到了那股味道——水腥气、铁锈气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陈年旧伤特有的腐气。
腥气是潭水的,锈气是鳞甲的,而那缕腐气不一样,那是一种藏得极深、却被岁月浸透了的败象。
他上辈子诊过不少权贵,一闻就知道,这位兽王身上那处旧伤,怕是已经拖了几十年,拖到快烂进骨头里了。
他上辈子见过不少大场面——千军万马的战场上救过主帅、枪林弹雨中给总统诊脉……
哪一样拎出来,都凶险万分。可那到底是在人间。
如今面前这头巨蟒,是不讲道理只讲修为的山野霸主,一个谈不拢,便是就地喂了潭水。
可此刻面对这头五百年道行的银鳞蟒王,他还是本能地咽了口唾沫。
这就是兽王的压迫感,纯粹靠岁月和修为堆出来的东西。
五百年,多少茬草木枯了又荣,多少代鸟兽生了又死,才把一身鳞片熬成这般冷光,才把一潭碧水坐成这般死寂。
但他稳住了,医仙的架子,不能丢。
"兽王。"他拱了拱爪子,奶声奶气,字正腔圆,"晚辈叶玄,路过宝地,想求一株碧心草。价钱好商量。"
银鳞蟒王的竖瞳微微眯起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笑,像闷雷滚过水面:
"小崽子口气倒不小。老朽活了五百载,还是头一回见着敢跟本王做买卖的幼崽。那你要拿什么换?"
"拿您身上那处旧伤换。"叶玄说,"左腹下七寸,鳞下三指,积年的郁结,每月逢阴雨必犯,发作时痛入骨髓。"
"拖了怕是有几十年了吧?再拖下去,明年开春之前,您这炼骨境的根基就要被那口毒蚀空了。"
潭水骤然一静。
银鳞蟒王的竖瞳猛地竖起,浑身鳞片炸开又合拢,一股恐怖的威压铺天盖地压下来,压得叶玄腿一软,差点栽倒。
那威压像一只无形的大手,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,连带着身下的老松枝都发出细微的呻吟。
他咬牙顶着那股威压,硬是没改口:"晚辈既然敢开口,就有治它的把握。"
威压持续了三息,又像潮水一样退去。
银鳞蟒王缓缓俯下身,蛇首凑到叶玄面前,竖瞳里映出那头黑白相间的小团子:
"有意思。老朽这旧伤,连山中那头自称'兽医圣手'的老獾都瞧不明白。你这崽子,竟一眼就看穿了?"
"望、闻、问、切。"叶玄说,"四诊合参,医家本分。老前辈的伤在气,不在肉——毒不是咬进去的,是长年累月泡在那潭水下头的一截矿脉上蹭来的。您这碧心潭底下,怕是有条毒铁矿脉吧?"
银鳞蟒王这回是真的沉默了。
它盯着叶玄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叶玄以为自己要谈崩了。
然后那蟒首缓缓点了点,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罕见的郑重:"小东西,你真的是个医者?"
"如假包换。"叶玄挺了挺圆滚滚的肚皮。
"那好。"银鳞蟒王的竖瞳微微眯起,"山中近日有几位'病人',老朽替它们问你一问。东坡老黄獾,后腿烂疮半年不愈,何解?"
"虚火攻下焦,兼湿毒郁结,刮腐放脓,清毒敷药,忌荤腥半月。"
"猴群老王,腰背佝偻,夜不能寐,何解?"
"久坐枯枝,腰肌劳损,正骨理筋,针药并行。"
"溪边水獭,双目昏花,总把石头当鱼,何解?"
"肝火上炎,目失所养,清肝明目,再给它换块亮的石头。"
银鳞蟒王沉默了片刻,忽然发出一声闷笑:"……好。三问三答,分毫不差。你这小崽子,果然有点手段。"
叶玄挺了挺胸脯,刚要谦虚两句,银鳞蟒王又开口了:"不过,你既然自认医者,当知医者三戒。老朽问你——戒什么?"
叶玄一愣,随即收起嬉笑,正色道:"一戒贪,贪则误诊;二戒躁,躁则失准;三戒——"他顿了顿,"三戒以医害人。医者的手,救人,也杀人。这一刀下去是救命还是送命,全在医者一念之间。"
银鳞蟒王的竖瞳里闪过一丝赞许:"好。你既然记得这三戒,老朽这身旧伤,便放心交给你了。"
"碧心草,老朽可以做主,许你三株。"银鳞蟒王说,"你替老朽治这旧伤。治好了,日后你在碧心潭方圆三十里采药,无人敢拦。"
"成交。"
叶玄从树杈上跳下来,落在潭边。
他仰头看着那座小山一样的银鳞蟒王,深吸一口气——蟒身鳞甲坚硬如铁,寻常针法根本刺不进去。
但他方才观察得仔细:蟒王左腹下七寸那一处,鳞片颜色比别处暗沉,边缘微微翘起,那是旧毒常年侵蚀、鳞甲松动的地方。
他咬着牙,把前世练了数十年的气感全数调动起来,以爪为针,循着那处松动的鳞隙,一寸一寸地探进去。蟒身微微一颤,却没有躲。
玄气入体,叶玄的脸色变了。
银鳞蟒王体内的那口毒,比他想象的更凶。
毒气缠绕着经脉,黑沉沉的,像一条盘踞多年的毒蛇,已经和蟒王的气血纠缠在了一起。
这种程度的旧毒,光靠玄气是清不干净的。
"前辈。"叶玄收回爪子,擦了把汗,"您这毒,得换个法子治。我给您配个方子——用您潭边的碧心草做药引,配我怀里这株三叶败毒草,再加一味……您潭底的毒铁矿脉,取一小块矿心。"
银鳞蟒王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异色:"矿心?你要老朽的潭底矿心?"
"治毒,以毒攻毒。"叶玄说,"您这毒是矿脉养的,自然还得矿脉来收。放心,只要指甲盖大一块,不伤您灵脉根基。"
银鳞蟒王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:"罢了。五百年,老朽头一回见着敢拿本王潭底矿心入药的崽子。你要,便给你。若治不好——"
"治不好,我把自己炖了给您补身子。"叶玄咧嘴。
银鳞蟒王被这句话噎了一下,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笑。
"有意思的小东西。"它说,"希望你的医术跟你这张嘴一样利。"
当天傍晚,叶玄揣着三株碧心草、一块指甲盖大的矿心,连蹦带跳地回了山洞。
银戟趴在洞口等他,见他回来,嗷呜一声就扑了上来:
"玄哥玄哥!你、你见到老蟒王了?!它没吃你?!"
"它倒是想。"叶玄得意地晃了晃怀里的草,"但医者自有医者的活法。来,把这株碧心草嚼了,你那条腿,三天就能下地跑。"
银戟叼着碧心草,含含糊糊地说:"玄哥,你、你到底是什么来头?"
叶玄望着洞外的晚霞,想了半天,说:
"一个……阎王不肯收的郎中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