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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23 17:54:52

小狼崽的伤比叶玄预想的麻烦。

野猪夹的铁齿咬得深,血络移位,筋脉虽没断,却被夹得淤成一团死肉。

他扒开伤口旁边的白毛细看,夹痕深深陷进肉里,已经有些发黑,溪水刚才又浸了进去,若不赶紧处置,寒气一闭,这腿毒气入络,别说走路,能不能保住都难说。

叶玄蹲在溪边,把那只后腿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

他抬头扫了扫四周,确认这片芦苇荡里没有别的动静,才把架势摆开。

"忍着。"他说,"疼就咬这根竹枝。"

小狼崽听话地叼住竹枝。

它把眼睛别到一边,不敢看自己的腿,又不时偷瞄叶玄一眼,喉间发出细细的呜声。

叶玄深吸一口气,两只前爪并拢,以爪代针,运起那点微末的玄气,从它后腿的承山穴一路揉进去。

爪尖触着皮肉,那缕玄气便像一条温吞的小蛇,贴着血络游走,每到一处淤阻,就盘在那里慢慢化。

小狼崽的腿不由自主地抽了几下,牙却咬得死紧,竹枝上渐渐留下几道牙印。

他前世治过不少走兽——医谷祖训,医者不分人畜,他在药庐后院就养过一窝断腿的野猫。

那会儿他也是这么一只一只地接骨、正筋、换药,看着它们从拖腿挪步到满院乱窜。

如今换了一副身子,手艺还在,只是爪子到底不比人手灵便,好在一双眼睛看得准,半点偏差也出不了。

此刻手法虽然生疏,但望气术在旁照路,玄气推着淤血一点一点散开,竟也顺顺当当。

淤住的血气起初像凝固的浆,推起来又滞又涩,过了几息,渐渐化开,变成活的暖流,重新在筋络间流动。

小狼崽那条冷得发僵的后腿,终于有了些温度。

复位,顺气,活血。

然后他嚼碎一株败毒草,连汁带渣糊在伤口上,又撕了片大叶子裹紧。

草汁渗进伤处的时候,小狼崽的腿猛地一缩,接着又乖乖伸了回来。

叶玄没抬头,只把叶子一圈一圈缠实,完了还在外侧多加了一道细藤扎牢。

小狼崽疼得直哆嗦,却没吭一声,只是叼着竹枝的嘴越咬越紧。

几回险些哼出来,都硬生生咽了回去,只剩喉咙里憋着一股颤音。

叶玄看得好笑,拍了拍它的脑袋:"行了,命保住了。这条腿养半个月,又是一条好腿。"

"……谢谢。"小狼崽松开竹枝,喘着气,湿漉漉的眼睛里还带着戒备,"你真的不吃我?"

"你这点肉,都不够我塞牙缝的。"叶玄站起身来,"走吧,我家——我那个洞,在竹林那边。你伤着,狼群回不去,要不先去我那住几天。"

小狼崽犹豫了一下,还是拖着伤腿,一瘸一拐地跟上了他。

它走两步,回头看一眼身后,像是在确认那根野猪夹不会再追上来;那副心有余悸的样子,好像那铁家伙随时会从泥里再弹起来,咔嚓一下又咬住它另一条腿。

再走两步,又抬头看一眼叶玄,满眼都是"你真不吃我"的狐疑。

它把鼻子往前凑一点,又赶紧缩回去,嗅嗅空气里有没有杀意,只闻着一股竹子和草药的清苦味。

"再看,我可就改主意了。"叶玄头也不回。

小狼崽吓得一哆嗦,赶紧夹着尾巴小跑起来。

跑了两步又想起自己腿上有伤,嗷呜一声差点栽进泥里。

叶玄叹了口气,转身把它捞起来,稳稳地驮在背上:"行了,伤员别逞能。就当——本郎中出诊,回程捎带一位病号。"

小狼崽趴在他背上,毛茸茸的身子起初还绷着,过了一会儿,才慢慢软下来,下巴小心地搁在他肩头,尾巴垂着,偶尔轻轻晃一下。

"你叫什么?"叶玄头也不回地问。

"没名字。"小狼崽说,"我娘还没来得及给我起,就……"

"那巧了。"叶玄咧嘴,"你这条腿是我救的,算我半个病人。病人就得有名字——叫你银戟吧。白得发亮,又凶又利,配你。"

小狼崽愣了愣,忽然嗷呜一声,尾巴尖儿都翘了起来:"银、银戟?我、我喜欢这个名字。"

"嗯,银戟。"叶玄说,"得走快点了,天黑前回去,兴许可以打只竹鼠可以加餐。"

"竹鼠!"银戟的眼睛亮起来,"我知道哪儿有竹鼠窝!"

"……你果然也是个吃货。"

当晚,叶玄的洞里难得热闹起来。

火堆上烤着一只肥竹鼠,银戟吃得满嘴流油,一边吃一边絮叨:

"玄、玄哥,我跟你说,这片山里的规矩,你可不能不知道。碧心潭的老蟒王,那是天一样的存在,我们狼群的老大见了它都得夹着尾巴。还有啊——"

它咽下一口肉,压低声音:"我听我们老大说过一嘴,说你们食铁兽,以前可威风了,是山里的图腾,连天上的神仙都供着。

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,神仙们翻脸了,说食铁兽是灾星、不祥,把你们一族赶到最深的深山里,才慢慢淡出视野。"

叶玄翻竹鼠的手一顿。

图腾,神仙,翻脸。

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片段,有前世的,也有这具身体的。

这一世熊猫母亲胸腹上的三道整齐的伤口、上一世临死前怀里护着的九黎残卷,还有那些围杀堵截、戴着面具的身影、熊熊的烈火……

无数记忆碎片在他脑子里碰撞,又各自散开,像一盘没下完的棋。

"图腾不图腾的,先不说。"他撕下一块肉塞进银戟嘴里,"你记住一句话——这片竹林的规矩,以后我说了算。现在,乖乖睡觉。"

"哦。"银戟乖乖趴下,又补了一句,"玄哥,你以后真要给这片兽治病吗?"

"嗯。"叶玄翻了个身,背对着它,"只要对方该救。"

洞里安静下来,只有火堆噼啪作响。

叶玄没急着睡。

他借着火堆的光,把那株没舍得用的药草叶子一片片摊开,就着前世记忆里的方子,盘算着怎么配一副正儿八经的跌打药。

灯光太暗,他便凑近火堆,火光把他和银戟的影子拉得很长,晃晃悠悠地投在洞壁上。

银戟趴在火堆边,尾巴轻轻摇着,忽然低声开口:

"玄哥……我们黑风洞那边,最近老有兽失踪。狼王说是跑远了,可我不信——那头老狼王,连自己的崽子都不放过,前几天还为了抢碧心草,把狼群当掩护。"

叶玄手上动作一顿,又继续翻药草:"所以你是从狼群里偷跑出来的?"

"我娘被野猪夹咬死那天,它们抢了我娘的尸体。"银戟的声音闷闷的,"我是趁着天黑跑出来的。玄哥,我不想回去了。"

叶玄没说话,只是伸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。

那层细软的绒毛在他爪心里微微拱起,温热的,像一团会呼吸的雪。

银戟缩在他手底下,尾巴尖轻轻抖了抖,闷声说:"玄哥,我能认你当大哥吗?"

"随你。"叶玄说,"不过跟着我,得守我的规矩。第一,不许吃病兽;第二,不许冒险;第三——"他顿了顿,"我让你跑的时候,别回头。"

银戟似懂非懂地点头,半晌又补了一句:"那第四呢?"

"第四,"叶玄翻了个白眼,"睡觉。明天还得给你换药。"

夜里的山洞很静,只有外头山风偶尔扫过洞口的簌簌声。

银戟缩成一团,呼吸渐渐匀了,那条伤腿还搭在药草堆上,时不时无意识地抽一下。

叶玄没睡着,他望着洞顶的岩纹,想起脑海里杂乱的片段,以及银戟那句"图腾、不祥"。

"唉,"他揉了揉眉心。

第二天一早,叶玄做了个决定:去碧心潭。

银戟的伤需要碧心草拔毒化瘀,他自己先天亏虚的底子也需要补一补——碧心草,按獐子们的说法,是这座山外围最顶级的灵药。

若按他前世的眼光来量,这品级的灵草搁在医谷里也算得上抢手货,如今就长在眼皮子底下,不去探一探实在说不过去。

叶玄把银戟安顿在洞里,叮嘱它别乱跑,然后抖擞精神,往碧心潭的方向去了。

碧心潭在苍梧大山外围的核心,一路过去,鸟语越来越密。

树枝间、草丛里,时不时有细碎的叫声擦着耳朵掠过,像整座山都在交头接耳。

叶玄竖着耳朵走了一路,情报收了一箩筐:

潭边的碧心草一年只长三茬,每次成熟都被老蟒王看得死死的;

上个月有头熊瞎子偷摘了一株,被老蟒王一尾巴抽得滚了三百丈远;

老蟒王最近心情不太好,听说是因为它自己身上那处旧伤又犯了……

"旧伤?"叶玄脚步一顿,眼睛亮了起来,"这就有意思了。"

他远远地看见那潭碧水了。

水是活的,碧汪汪的,像一整块流动的翡翠,隔着几十丈都能感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灵气。

那灵气并不霸道,倒像是潭水自己呼出来的气息,凉丝丝地绕在身上,把他赶路积下的一身疲乏都洗去大半。

岸边一丛丛碧心草在风里轻轻摇曳,叶片泛着幽蓝的光,像洒了一地的碎星子。

叶玄蹲在潭边一棵老松的树杈上,正琢磨着怎么开口,就听见潭水深处传来一道苍老而浑厚的声音,带着五百年岁月压出来的威严:

"小家伙,找老朽何事?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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