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铁的气在体内横冲直撞了整整一夜。
叶玄蜷在岩洞最深处，咬着竹枝，冷汗浸透了皮毛。
那竹枝被他咬得咯吱作响，齿痕一道深过一道，他却连松口的余力都没有——体内的气每撞一次，他的五脏六腑就跟着一颤，疼得他眼前发黑，几乎要背过气去。
那股铁气凶得像匹野马，在他的经脉里横冲直撞——可他前世练的导引术，偏又稳得像只老龟。
铁气越烈，他吐纳得越沉；穴位越胀，他引导得越缓。
一刚一柔，一冲一收，两股力道在他这副小小身子里反复拉锯，谁也不肯先退半步。
他一边挨着铁气的撞，一边用吐纳把那些暴躁的气一丝一丝地捋顺、导引、归入丹田。
那气初时乱如麻索，横七竖八地绞在经脉里，渐渐被他理成一线，又从一线汇成细流，最终安安静静地沉下去，像暴雨过后百川归海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，他睁开眼，吐出一口浊气。
洞外的夜露正顺着岩壁一滴一滴往下落，空气里浮着潮湿的草木气息。
疼是真的疼，但值，也是真的值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爪子——原本粉嫩得能掐出水的小肉垫，如今摸上去硬实了一圈，皮毛下的筋骨隐隐有了些韧劲。
就像土坯房换了青砖墙，虽然还说不上坚固，却已经不再是碰一碰就要散架的模样。
前世导引术讲"炼精化气、易筋锻骨"，他这回算是从娃娃抓起了。
"通脉境，初。"他给自己下了个诊断，又补了一句，"先天亏虚还没补全，任重道远。"
晨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，山雀的骂街声又响了起来。
那些叽叽喳喳的抱怨一声接一声，利落得很，听着倒比前世医谷里那些客套寒暄鲜活得多。
叶玄听着那些叽叽喳喳的抱怨，忽然觉得，这个世界其实挺热闹的。
他钻出山洞，开始了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次巡山——确切地说，是觅食加采药。
清晨的山路还蒙着一层薄露，草木的气息混着泥土味钻进鼻孔，他一路走一路看，眼睛和脑子都没闲着。
前世医谷祖训：行医之人，当识天下草木。
他这辈子化身成熊竟还得了食百草辨药的本事，这一路走得简直像开了挂——
石缝里的黄精，根茎饱满，灵气内蕴，补气上品；溪边的茯苓，皮色温润，利水渗湿；
崖壁上那丛灵芝，虽未成气候，却已隐隐泛着药香……
前世要在深山老林里撞半辈子运气才能碰上一株的药材，如今一样接一样地往他眼睛里钻。
叶玄一边啃一边摘一边记，嘴就没停过。
"黄精炖虎骨，补虚第一方，先记下。"
"茯苓配竹沥，利湿化痰，回头试试。"
"这株……嗯？"
他停在一丛野草前，凑近闻了闻，又咬了一口叶子。
舌尖一股又苦又麻的涩意直冲脑门，紧接着，一股清凉的气感从喉咙漫到眉心。
"败毒草。"他眼睛亮了，"还是三叶的。前世千金难求的解毒要药，这里漫山遍野长着？"
他小心地挖了几株，用大叶子包好，塞进嘴里嚼着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，他听见竹林深处有动静。
两个毛茸茸的脑袋正凑在一起，压着嗓子说话——是两只獐子。
"听说了吗？碧心潭那边又出事了。"
"啥事？"
"老蟒王把小七尾巴上的毒疮治好了，用的碧心草。
结果今天一大早，黑风洞那窝狼崽子又来抢碧心草，被老蟒王抽了一尾巴，滚下山去了。"
"该！狼崽子就是贪！"
叶玄的耳朵竖了起来。
碧心潭，蟒王，碧心草……这几个词像三颗石子投进他脑子里，涟漪一圈圈地漾开。
他立刻把身子伏低了些，屏住呼吸，连嚼草叶的动静都放轻了。
他蹲在竹丛后头，又听了一会儿，很快拼出了这座山的基本盘：
苍梧大山外围，兽王只有一个——碧心潭的五百年老蟒。
银鳞蟒王王，道行深不可测，坐镇山中灵脉最旺的一潭碧水。
所谓兽王，便是这外围地界上修为最高、地盘最大、说一不二的那一个。
山里的飞禽走兽，不管平日里多蛮横，到了碧心潭边上都得把尾巴夹起来走。
碧心潭周围长着一种叫碧心草的灵药，据说是疗毒圣品，山中的兽们为了这玩意儿明争暗斗了几百年。
中毒的想拿它续命，没中毒的想摘它傍身，就连黑风洞那窝狼崽子也几次三番把手伸过来，为的就是在动辄见血的深山里多一份保命的底牌。
"五百年道行……"叶玄摸着下巴，盘算起来，"按妖族的算法，至少是通智境往上了。惹不起，先绕着走。不过那碧心草……"
他舔了舔嘴唇，又立刻摇了摇头。算了，先猥琐发育。
灵药再好，也得有命去摘。
他眼下这具身子还没长开，筋骨嫩得跟春笋似的，真要撞上那条老蟒，怕是连逃命的余地都没有。
前世医谷里他就明白一个理儿：越是重宝，越要等到拿得住的手再去取，急不得。
不过"猥琐发育"这四个字，他也就嘴上说说。
当天下午，他就接了自己这辈子的第二笔诊金。
什么绕着走、什么先躲着，这些话在大夫的职业病面前，向来撑不过半天。
一头灵羊从半山腰一瘸一拐地下来，后蹄子卡进石缝里别了筋，肿得跟馒头似的。
它在山溪边看见叶玄，犹豫了半天，才颤巍巍开口："救……命，救命……"
叶玄放下啃了一半的笋，蹲过去，掰开石头将卡住的蹄子取出。
他先用手法把错位的筋推回原位，又嚼碎一株药草敷上去，再用芦苇叶缠紧，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。
手上动作不紧不慢，可每一下都使在要紧处，一推一揉间，那灵羊原本紧绷的腿就渐渐松了下来。
"好了。"他拍拍手，"三天内别跑山路，七天后换药，半月痊愈。诊金——你身上有没有什么药草、铁矿，或者山里的消息，都行。"
灵羊愣住了："就……就这？不要我半扇肉？"
"我要你半扇肉干嘛，我又不是狼。"叶玄摆摆手，"去吧。"
灵羊千恩万谢地走了，走出老远还回头看他。
叶玄蹲在溪边，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，感受着体内那缕玄气竟凝实了一分，没想到治伤，还能精进我的实力。
"有意思。"他眯起眼，"照这么下去，用不了半年，我就能摸到凝元的门槛。"
溪水在他面前来来去去地流，叶玄脑子里也没闲着。
若真能半年之内摸到凝元，那这座苍梧大山对他来说，就不再只配绕着走了。
接下来的三天，叶玄过得很充实。
白天巡山辨药，晚上吞铁淬体，闲暇时逮着山雀、獐子、竹鼠聊天，把苍梧大山的外围地形摸了个透。
他通脉境的修为一日比一日稳固，铁气入体从最初的疼得打滚，渐渐变成了一种酥麻的、暖洋洋的淬炼感。
三天里，他靠着一手"先交情报后治病"的本事，把外围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。
北坡有窝野猪，脾气火爆，惹不得；东沟有片菌子地，吃了会拉肚子，但配药是一绝；黑风洞的老狼王前日又去碧心潭闹了一回，被老蟒王隔着三十丈一尾巴抽飞，滚了一夜才爬回家……
叶玄一边听一边记，末了感叹："这山里的八卦，比前世医谷后院那棵老槐树下的还多……"
直到第三天傍晚，他在山溪边喝水时，听见一个细细弱弱的、带着哭腔的呜咽声。
他循声找过去，在溪流下游的一片芦苇丛里，看见了一只雪白的、毛茸茸的小狼崽。
那狼崽不过巴掌大，后腿被一道野猪夹死死咬住，血染红了半边身子，正伏在泥水里，疼得浑身发抖。
它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了叶玄一眼，呜咽了一声，眼里全是戒备和绝望。
叶玄蹲下来，歪着头看它。
"你是黑风洞那窝狼崽子里的？"他问。
小狼崽浑身一僵，叫声都变了调："你、你……会说狼语？！"
"巧了，"叶玄咧嘴一笑，露出满口白牙，"我正好会。先别动，我看看你的腿。"
小狼崽看着他摸摸这瞅瞅那的，着实吓坏了，低声说："你……你别吃我，我肉少，不好吃。"
叶玄并未理睬，轻轻按住它发抖的后腿，通过望气术，眉头皱了起来：筋骨未断，但血络被夹得移位，再拖下去，这条腿得废。
"放心，"他扯下一片芦苇叶，在溪水里洗了洗，又咬破自己的爪子，挤了一滴血，用那滴血混着溪水浸了浸叶片，
"我吃素，不吃肉。今儿个，算你命好，遇见本大夫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