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半夜，雨停了。
竹林里的积水顺着叶尖滴落，发出细碎而零星的轻响，整座山慢慢沉入一片湿凉的寂静。
叶玄蜷在竹林深处的岩洞里，睡得像一摊融化的糯米糍。
小小的身子缩在干草堆里，背靠着冰冷的石壁，四肢软塌塌地摊开，连呼吸都轻得若有若无。
然后，他醒了。
是被一阵沉重的、带着腥臭的呼吸声熏醒的。
那气味又潮又热，混着生肉久置后的酸腐和野兽身上浓重的膻臊，直往他鼻子里钻，硬生生把他从梦里拽了出来。
他睁开眼，先看见的不是洞顶的岩纹，而是一团堵在洞口的、比牛犊还大的黑影。
两点绿油油的光在黑暗里幽幽地盯着他，像两盏移动的鬼火。
一头斑斓巨虎。
它显然是循着他的气息一路摸过来的。
苍梧大山的外围，一头落单的幼兽，就是老天爷白送的夜宵。
那巨虎伏低了前半截身子，硕大的头颅悬在洞口，鼻息一下一下地喷在地上，把几片枯叶吹得微微颤动。
叶玄的心跳漏了一拍，爪子却已经无声地摸上了白天削好的那根雷劈竹枝。
他屏住呼吸，一动不动，等着那团黑影下一步的动作。
巨虎围着洞口转了一圈，鼻翼翕动，又低下头，试探着往里钻。
洞口太小，虎头卡住了。
那一大颗毛茸茸的虎头正正卡在内外之间，进不得，退不出，耳朵贴着岩壁，眼睛直勾勾地瞪着洞内。
叶玄看着那头蠢虎卡在洞口进退不得、尾巴甩得啪啪响的样子，悬着的心忽然落回去一半。
他忍不住，压低嗓子开了口："数学不好就别学人家走捷径。你头围多少，自己心里没数吗？"
巨虎听懂了他的嘲讽，瞬间怒了——尤其是一头奶声奶气的熊猫崽子蹲在它头顶上念叨。
虎目怒睁，一声咆哮震得岩洞簌簌落土，洞壁上的碎石和干土块纷纷往下掉。
它猛地一挣，硬是把洞口挤塌了半边，半个身子探了进来。
叶玄在它仰头咆哮的瞬间动了。
他前世号称医仙，一双手能治天下奇症，四诊合参，望闻问切。
活人与走兽之间的那点差别，在他眼里从来不是不可逾越的鸿沟，病在肌理、伤在筋骨，终究逃不出同一个道理。
他方才蹲在岩缝里观察这头虎，只用了三息就看清了它的底细：
虎目浑浊，右眼眼睑内翻，火毒攻目，视物不清；脊背第三椎处有一道陈年旧伤，皮肉虽愈，经脉郁结，气血过脊时明显滞涩。
那伤处附近的皮毛颜色都比别处暗沉，肌肉纹理在虎身耸动时也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。
这头虎，看着凶，其实是个半瞎、带旧伤的残废。
医者眼中，众生皆是病历。
再凶狠的猛兽，落进他眼底，也只是一具会喘气的病体。
叶玄握着竹枝，借着虎吼的一瞬，从岩缝里一跃而下。
他这具身体小得可怜，连虎腿高都没有，但他没打算正面硬拼——
他落在虎颈侧，竹枝的尖端对准虎目下三分、泪腺与血络交会之处，晴明穴。
"这一针，"他冷冷地说，"治你的眼病。"
竹枝贯入，快、准、狠。
雷劈竹的尖端又硬又韧，刺破皮毛时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巨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，右眼迸出血花，猛地甩头。
它疼得发了狂，脑袋不停左右乱撞。
叶玄被甩出去，在泥地里滚了三圈，撞在岩壁上，五脏六腑都在翻腾。
湿冷的泥水浸透了半边身子，后脑磕在岩石上，眼前一阵发黑。
他顾不上疼，就地一滚，又蹿回了岩缝。
巨虎疼疯了，见影子就扑。
它整个身子在山洞前横冲直撞，被竹枝刺破的右眼血流如注，混着泥水淌过脸颊，把半边虎面都染成了暗红色；
左眼本就因火毒看不清东西，此刻剧痛与眩晕一并涌上来，眼前只剩几道模糊晃动的残影。
右眼流血，左眼视物模糊，它在山洞前疯狂地冲撞撕咬，把半坡的竹子都啃倒了。
一根根青竹被拦腰撞折，断口参差地倒伏下来，竹叶和碎茎溅得到处都是，整片坡地像是被硬生生犁过一遍。
叶玄蹲在岩缝里，擦了把脸上的泥水，冷静地等它消耗。
他压着呼吸，蜷在逼仄的岩壁之间，只露出一双眼睛，透过一条窄窄的裂缝观察着外面那头疯虎的一举一动。
一盏茶。两盏茶。
巨虎的咆哮声渐渐弱下去。
那吼声从最初炸裂般的怒嚎，变成断断续续的粗喘，再到后来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似的破音。
脊背那处旧伤在剧烈运动下彻底发作，气血逆冲，它庞大的身躯开始发抖，后腿几乎站不直。
每往前扑一步，后腿便是一阵明显的颤栗，腰脊僵硬地弓起，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在它背上越收越紧。
叶玄知道，火候到了。
他第二次跃出岩缝。
这一次，他直奔虎颈后方。
小小的身子贴着虎身掠起，动作急而不乱，像是早就把每一步都算计清楚。
巨虎回身欲咬，却被自己紊乱的气血拖慢了半拍。
它猛地扭过头来，森白的獠牙已经张开，但脖颈到后背的那股剧痛让它的动作生生一僵，只慢了这么一瞬。
叶玄的竹枝已经抵在它风池穴上，那是头颈相接、气血上行的咽喉要道。
竹枝尖端不偏不倚，正正压在皮毛之下那个最脆弱的凹陷处。
"第二针，"他说，"治你的旧伤。"
竹枝没入，一声闷响。
巨虎的挣扎戛然而止，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，抽搐了两下，不动了。
地面被砸得震了一震，几片沾着泥的竹叶被震得轻轻跳起，又缓缓飘落。
风池穴被玄气封死，气血断流。
一头虎，就这么死在了一根竹枝下。
叶玄瘫坐在虎尸旁，大口喘着气。
胸口剧烈起伏着，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，浑身湿透，分不清是汗还是泥水。
他的爪子被磨得血肉模糊，肋骨在撞击后裂了似的疼，但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。
玄气——他前世练了一辈子的东西，在这具幼崽的身体里，居然真的用出来了。
那青涩而纤弱的经脉里，玄气断断续续地蹿动，像一条将熄未熄的细流，可终归是被他引了出来，注进了那根不起眼的竹枝里。
虽然粗浅得不像话，玄气断断续续，但那一针的准头、力道、时机，全是刻在骨子里的本事。
他靠在虎尸上歇了一会儿，脑子里复盘方才那一战。
从虎头卡洞，到第一针入晴明，再到风池一针封死气血，每一步都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。
这头虎目疾旧伤，玄气紊乱，换成一头壮年无病的虎，他一根竹枝怕是连皮都扎不透。
方才那一战能赢，三分是医术，三分是算计，剩下的，全是这头虎自己把破绽送到了他眼前。
他忍不住又把虎头打量了一遍，越看越觉得侥幸。
"所以啊，"他拍了拍虎头，"光会治病的郎中，在野兽堆里活不过三天。还得会打架、会跑路、会下毒、会玩阴的。"
他给自己定下第一个小目标：炼一副能在危急关头翻盘的药。
药能救人，也能杀人——医者的刀，从来不只有手术刀。
前世他凭这一身医术行走天下，救过的人不计其数，可也从没忘记，有些局面，单靠一根银针是压不住的。
"医者仁心，是给该救之人的。"他站起身，声音很轻，"你想吃我，那我只好杀你。这一笔，公平。"
他拖着虎尸回到岩洞里，喘匀了气，开始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场解剖。
没有趁手的刀，就用竹片慢慢划开；
看不懂这具异界虎躯，就靠着前世对野兽肌理的认识一点一点地摸索。
好在医者的手上功夫从不曾生疏，该切的切，该留的留。
虎骨，续骨强筋；虎胆，清肝明目；虎血，温补气血。
他前世可没有机会杀虎，那可是保护动物，如今终于可以尝尝虎肉了。
生肉腥膻，入口却带着一股原始而炽热的血气，在这具羸弱的身体里烧成了一股暖意。
他边啃边点评：
"虎肉温补，益气力，就是偏燥，回头配点黄精正好；虎骨，续骨强筋，泡酒是一绝，可惜现在没酒；虎胆，清肝明目，正对我这双操劳过度的熊眼……"
他啃得满嘴流油，忽然停住，对着虎尸拱了拱手："老兄，你今日想吃我，那我现在吃你。咱们这一顿，算是扯平了。"
他把虎骨、虎胆小心地收好，用大叶子裹了，藏在洞角。
这些可都是他未来行医的第一批家底。
这荒山野岭里，往后指不定还要靠它们吊命、换路、立招牌。
翌日，叶玄直接抄了这头虎的巢穴。
巨虎的老巢在半山腰一处岩穴里，堆满了白骨和兽皮。
洞口被几蓬枯藤掩着，走进去便是一股浓烈的膻腥气，他皱着鼻子翻了小半个时辰，把那些零碎的兽骨兽皮都拨到一边。
他在角落里扒拉了半天，眼睛忽然亮了——一块拳头大的、黑沉沉的铁疙瘩，表面布满锈蚀，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、沉甸甸的质感。
他捡起来掂了掂，触手冰凉，分量远超寻常铁石。
直觉告诉他，这不是普通的铁，是玄铁，而且极精纯。
这铁疙瘩里蕴含的气，流转沉而不散，与他前世在古籍里见过的记载几乎一模一样。
他咽了口口水，鬼使神差地，张嘴咬了一口。
嘎嘣。
一声脆响，满嘴牙都在发麻。
但那股铁锈味入喉的瞬间，一股滚烫的、暴烈的玄气顺着喉咙直冲四肢百骸，像是吞了一颗火炭！
他疼得满地打滚，却清楚地感觉到，那股铁气正一丝一缕地钻进他的血肉、筋骨、皮毛，把他那具先天亏虚的幼崽身体，一寸一寸地压实、磨硬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重新垒砖砌墙，每过一处，都把那处撑得又胀又烫。
疼，是真疼。但那种身体被铸实的感觉，也是真的清晰。
"……原来，食铁兽，真他娘的是食铁兽。"
叶玄趴在地上，喘着粗气，眼里却亮得惊人，"吞铁淬体。这具身体，天生就是干这个的。"
不过淬体这事，也不是没吃过亏。
第三天夜里他贪嘴，多嚼了两块玄铁碎，结果铁气在体内炸了窝，横冲直撞地冲脉，疼得他满地打滚，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。
那股气比前一次更野，完全不按经脉走向来，东一头西一头地乱顶。
他挣扎着爬出洞，就着月光刨了几株清热的药草嚼了，又用导引术把那些乱窜的铁气一点点归拢回丹田，折腾到大半夜，才把那口"铁火"压下去。
"贪多嚼不烂。"他趴在洞口，有气无力地给自己上药，"铁要慢慢吃，气要慢慢炼。这一次，算交学费了。"
他爬起来，把剩下的玄铁碎块小心翼翼地藏进洞里，然后盘腿坐下——前世的导引吐纳法浮上心头，他缓缓阖上眼，开始梳理体内那一丝刚刚苏醒的、细若游丝的气。
那气弱得像是随时会断，却在他耐心的牵引下一圈一圈地游走，渐渐稳了下来。
苍梧大山的夜，静得像一块墨。
岩洞里，一头圆滚滚的熊猫崽子，正在一针一线地，给自己续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