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北岸回来,才歇了两日,单子就找上了门。
来的是个老汉,枯井村的,姓刘,一身旧棉袄,脸冻得发青。脚上一双破鞋,露着脚趾,一路走一路滴泥水。他进门就“扑通”跪下,说村里的井闹了鬼,求石师傅去看。石九没立时答应,先扶他起来,问了几句——井在哪,几时闹的,闹成什么样。老汉颠三倒四,越说越慌。他说前几日村里人去井里打水,水没打上来,倒捞上来一截衣裳。衣裳是新的,谁也没见过。打那以后,井就闹起来了,夜里头有响动,还有人说看见井里有张脸,朝上仰着。村里青壮都怕了,没人敢下井,也没人敢夜里去井边。有人想起石师傅,这才让他来请。
石九听完,朝沈渡看了一眼。
“这单,”石九说,“你去。”
沈渡一愣。跟了石九十四年,头一回,石九让他独自接单。
“我跟着,但手不动。”石九补了一句,“你十四岁跟我,也该自个儿走一回了。”
沈渡没说话,点了头。他心里清楚,石九不搭手,是要看他到底学没学成。驱壳这一脉,早晚得单飞。早飞晚飞,不如早飞。
石九看透了他的心思,又补了一句:“接案、查案、了案、收尾,四步。你跟着我看了十四年,心里有数。这一单,从接案到收尾,你一个人走。我在后头看着,不到要命的时候,不出手。”
沈渡应了一声。四步,他熟。接案,问清来龙去脉;查案,找出症结;了案,了了那人的执念;收尾,把该办的办利索。这四步,石九带他走了十四年,如今,要他自己走一回了。
师徒两个,带着那刘老汉,出了县城,往南。
枯井村在县城外南边二十里,界河的一条小支流拐进去的山坳里。越走,路越窄,两边的树越密,天光被挡得严严实实。路边是半人高的荒草,草里窸窸窣窣,也不知是风,还是别的。沈渡来过这一带,说书人老李头讲的那个枯井村,就是这儿。
他想起老李头那回讲的话——枯井村有口井,早年淹死过个新媳妇,人捞上来,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吃完的糖。打那以后,井就枯了。可一到夜里,村里人就听见井底有响动,有人嚼糖。嘎嘣,嘎嘣,嘎嘣。
“井里的东西爬上来了”——这话,沈渡在说书摊上听过。他当时当是怪谈,没想到,这么快就轮到自己。
山路走到头,眼前豁然开朗,一片山坳,几十户人家,稀稀拉拉散在坡上。村口几棵老槐树,叶子落光了,枝桠黑黢黢地戳向天。一条土路穿过村子,路面上积着水洼,映着天,亮一片,暗一片。
进村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枯井村不大,几十户人家,依着山坳散着。村口就是那口井,井台是青石砌的,年深日久,石缝里长满了青苔,绿得发黑。井边围着七八个村民,交头接耳,谁也不敢往前凑。有个小孩,被娘捂着嘴,还从指缝里往外看。
见沈渡师徒来,村民让开一条道。一个打水的老妇,正蹲在井边,手里攥着个木桶,桶是空的,她也不去打水,就那么蹲着,眼睛直勾勾盯着井口。
沈渡走过去,往井里看。
井口不宽,能容两个人并排。青石井沿磨得溜光,上头爬着层黑乎乎的苔,一摸,滑腻腻的。井很深,一眼望不到底,黑洞洞的,一张嘴张着。一股冷气从井底往上冒,带着股子腥味。不是水的腥。铁锈味,掺着陈年的血腥,混在一处,往人鼻子里钻。
沈渡这双眼,往井里看,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
井底有一团黑。不是水的黑。有东西盘在井底,一动不动。那东西,沈渡一时看不分明,只觉得冷,从井底一直凉到他骨头里。他眯起眼,再看——那团黑里,有个人形,蜷着,脸朝上,一张嘴,半张着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闹的?”沈渡问。
村民七嘴八舌,说的大同小异。说前几日,有人夜里打水,听见井里有响动,一会儿哭,一会儿笑。再后来,有人往井里看,说看见一张脸,在井底往上仰。最邪的是三天前,村里一个后生下井去捞东西,绳子下到一半,一轻,人拉上来,就剩一截空绳。
“捞什么东西?”沈渡问。
村民你看我,我看你,都不吭声了。
半晌,那个蹲着的老妇开了口,声音发哑,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往外挤:“捞的是……一截衣裳。”
沈渡眼皮一跳。下井捞衣裳——这井,是口枯井,早就不出水了,谁会把衣裳掉进枯井里?
“谁家的衣裳?”沈渡问。
老妇不说话了,低下头,手里的空木桶晃了晃。
沈渡还想问,石九在后头咳了一声。沈渡会意,不再追问,把话头收住。
他绕着井台走了半圈,蹲下身子,看井沿。青石井沿上,有半圈新痕,被什么硬物刮过。他又看井台四周的地,刚下过雨,土是湿的,几个脚印,深深浅浅,混在村民的脚印里,看不出是谁的。
有一双鞋印,沈渡多看了两眼。那鞋印大,深,前掌重,后跟轻,是个人高马大的人踩的。这村里,男人不少,可脚这么重、走得这么急的,不多。
沈渡抬头,扫了一圈这些村民。天暗,火把和油灯照着一张张脸,有的慌,有的木,有的躲躲闪闪。人群后头,有个汉子,脸隐在暗处,沈渡看过去,他正好把脸别开。
他记下了这几张脸,也记下了那双鞋印。
“先散了。”石九对村民说,“天黑了,各自回屋,夜里别出来。这井,我们师徒守着。”
村民如蒙大赦,一哄而散。只有那打水的老妇,走得慢,一步三回头,有话要说,又到底没说。
沈渡看在眼里。这老妇,从他们进村起,就一直蹲在井边。旁人躲着井,她不躲;旁人说话,她不插。可她那双眼,一直没离开过井口。井里那个,她认得。
沈渡想追上去问,被石九拦住了。
“别急。”石九低声说,“有些话,人前不说,人后才说。你等着,她自己会来。”
沈渡按下心里的念头,退了回来。他知道,查这种案子,急不得。该开口的人,到了时候,自然开口。
人都散了,井边就剩师徒两个,还有那一团从井底往上冒的冷气。
“看出什么了?”石九问。
沈渡盯着井口:“井里,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有个人形。”沈渡说,“可又不是人。”
石九没说话,解下褡裢,从里掏出一根香,点着,插在井台边的泥里。香头一点红,在风里明一下,暗一下。
“这单,你自己查。”石九说,“该怎么查,你心里有数。查出来,我不说好;查不出来,我也不怪你。可有一点,你记死——”
他顿了顿,指着那口井:“鬼不藏在井里。鬼,藏在人心里。”
沈渡没应声。这话,石九说过无数回。鬼不是恶,鬼是没放下。可真到查案子,最怕的不是井里的东西,是井外这些躲躲闪闪的人。
夜里,沈渡在井边支了个火堆。
石九睡在稍远的一棵老树下,裹着衣裳,睡了,又没睡。沈渡知道,师父在听。这一单,是考他。
柴火噼啪响,火光照着沈渡半张脸,另外半张,埋在暗里。一只灰蛾扑进火里,啪地一声,掉进火星子,没了。他这样的人,本来就半在阴间,半在阳间。守着一口闹鬼的井,倒回了自己家。
他摸了摸怀里。那里揣着三刀纸、一捆香,还有阿桃塞给他的一块糕,早凉了。凉的,也是热的。
他守着井,守着那根香。香一点点短下去,灰一点点落下来。夜里的枯井村,静得怕人,偶尔有狗吠,远远的,隔着一层。
沈渡想不明白一件事。石九说,鬼不藏在井里,鬼藏在人心里。可井里那个东西,他看得真真切切,不是人。那这井里,到底是鬼,还是人?还是,既是鬼,也是人?
他想起阿桃面馆那夜,自己说过的话:灯照得到的地方,才渡得过去。这口井,在这山坳里,灯照不到,光透不进去。井底那个东西,是照不到的地方,长出来的。
后半夜,起了雾。
雾从井里往外冒,一缕一缕,贴着地皮爬。沈渡看着那雾,站住了。这雾不对。寻常的雾,天上落;这雾,井里长的。
他站起身,往井边走了两步。
井里,有声音。
很轻。有人哭,又有人哼一支听不清调子的曲。那声音从井底浮上来,贴着井壁,一圈一圈往上绕。
沈渡握紧了火折子。他这双眼,见惯了这东西。可这一刻,他攥着火折子,指节发白,没动。
雾越冒越浓,把井台都吞了。沈渡低头看,井口那圈青石,在雾里时隐时现。井沿上,多了一只手。
那手从雾里伸出来,搭在井沿上,指节发青,湿淋淋的,刚在水里泡过。沈渡屏住气,再定睛一看,那手又没了,只剩雾,一团一团地滚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。他知道,那东西在往上爬,可还没爬到能让他看分明的地步。这井,他不能贸然下去。石九说过,井里、河里、坟里,这些东西的老巢,下去容易,上来难。
他没下井,也没喊。他只是站在井边,听。
那声音,断断续续,沈渡终于听清了几个字。
有人,在井底,一遍一遍地说——
“汤……没喝上……”
“汤……”
沈渡站住了。
汤。什么汤?这村里,谁欠谁一碗汤?沈渡脑子里飞快地转。他想起石九说过,人死之前,最放不下的,往往是件小事。一碗汤,一口饭,一句没说完的话。这井底的东西,放不下的,是口汤。
那这一碗汤,是谁欠的?
他转身,去看树下。石九还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天快亮的时候,雾散了,井里的声音也停了。沈渡在井边坐了一夜,手里那根香,早烧成了灰。
他知道,这一单,才刚开了个头。
天一亮,他就得去查。查那截捞上来的衣裳是谁的,查那个下井的后生到底是怎么没的,查这村里,谁在人前装神,谁在人后弄鬼。
石九说,这单考他。沈渡心里有数,这单,不单考他的本事,还考他的心。鬼好渡,人心难查。
他抬头,天边已经透出一线白。井边那根香,早烧成了灰,灰被晨风一吹,散进雾里,分不出哪是香灰,哪是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