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置办完东西回到住处,石九已经回来了。
石九坐在门槛上,正就着一盏小油灯收拾褡裢。听见脚步,头也没抬道:"回来了。"
"嗯。"
"明儿过河,北上。"石九把一根香掰成两截,塞进褡裢,"北边有单子,人家等着。"
沈渡没说话,把买回来的香烛纸钱放到桌上。北上。这两个字,石九从乱葬岗下山那会儿就提过,沈渡听着,一直没应。不是不想去,是知道北边有什么——越往北,越冷,越挨着河源,越挨着断灯峡。那里头,灯照不到。
"过河,先看渡口。"石九起身,掸了掸身上的灰,"这河不是随便过的,得摆渡人点头。四个渡口,从南到北,你一个个认。"
沈渡"嗯"了一声,跟上。
他其实还想问一句,北边的单子,是个什么。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石九不想说的事,问也白问。沈渡只把该带的东西带上——三刀纸、一捆香、半斤黄蜡,还有老周塞的那半块米糕,油纸都还是温的。
师徒出了县城,沿界河往北走。
河在右手边,黑沉沉的,一眼望不到对岸。天已经擦黑,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,水和天糊成了一片。沈渡顺着河看过去,见河岸边隔一段,就亮着一星灯火。那是渡口。四个渡口,像四颗将灭未灭的火星,缀在这条黑河边上。
头一个,问渡口。
这是最南边的渡口,离县城最近,也最破。一条窄窄的木板栈道,从岸边伸进水里,栈道尽头拴着条小渡船,船头一盏灯,半死不活地亮着。
摆渡的陈老头蹲在栈道上,缩着身子,望着那盏灯发呆。他六十来岁,背驼得厉害,一件棉袄补丁摞补丁,脸被河风吹得发皴。
听见脚步,陈老头慢慢转过头,眼睛在沈渡师徒身上停了一下,又转回去看灯。
"陈叔。"石九喊。
陈老头没应,只叹了口气。
石九走到他身边,蹲下,看那盏灯。灯罩子擦得还算干净,可那火苗,比上次来时又暗了一分,缩在灯芯上,像随时要咽气。
"灯油又不够了?"石九问。
"够个屁。"陈老头声音发涩,"灯油铺这个月不供了,说北边的路断了,油过不来。我托人捎,捎回来的,都是掺了水的。点起来,烟大,光小。"
他顿了顿,指着那盏灯:"你瞧这火。头几年,照得满河通亮,对岸的人影都能数清。这几年,一年不如一年。上个月,还有个人夜里过河,掉下去,捞上来的时候,眼珠子瞪得溜圆,说河底下有东西拽他的脚。"
沈渡站在后头,没插话。他看得见那盏灯。火苗是暗红的,跳一下,又缩回去,像是有只无形的手,一直在往下按。
"这灯,还能亮多久?"石九问。
陈老头沉默了一会儿,说:"看天。"
沈渡记下了这两个字。看天。跟师父说的"你的灯能亮多久,看天",是一样的话。这世上的灯,原来都靠天吊着。
这陈老头,年轻时是这条河上最好的摆渡人。石九说过,陈老头掌灯,三十年没出过一回差错,闭着眼都能把这河渡过去。可人老了,渡口破了,灯油也不够了。好汉不提当年勇,如今他守着这最南最破的渡口,守一盏将灭的灯,守的是一份放不下的营生。
沈渡看着他,忽然觉得,这老头像极了那盏灯——油快尽了,火还在跳。
石九没再问,起身,朝陈老头点点头,带着沈渡继续往北。
沈渡回头看了一眼。陈老头还蹲在那儿,影子缩成一团,和那盏将灭的灯,像是同一样东西。
再往北走,天就彻底黑了。
河边的雾浓起来,一团一团,贴着水面滚。沈渡觉得身上发凉,这凉,和半阴的凉不一样,是外头钻进来的,顺着衣裳缝往肉里渗。越往北,越是如此。他抬头看,来时的县城早没了影,只剩黑黢黢的岸,和右手边这条看不见头的河。
岸上偶尔有灯火,一晃而过,是些沿河的小村子。可灯都少,隔着老远,才有一星半点。
第二个渡口,回水渡。
回水渡的摆渡人是个哑巴。
哑巴四十来岁,长得瘦高,衣裳洗得发白。他不说话,也不打手势,就站在船头,一双眼睛望人。
沈渡打他跟前过,哑巴忽然看过来。那眼神,沈渡心里一凛。
这眼神他见过。不是寻常人看人的眼神,是那种直直地,望进你骨头里,把你不愿让人看的东西,照得明明白白。就像半仙那双眼,可半仙是瞎子,哑巴不是。
哑巴盯着沈渡,看了一会儿,忽然点了下头,又移开眼,去看石九。
石九也看哑巴。两个人谁也没说话,就这么对视着。半晌,石九从褡裢里摸出半块黄蜡,递过去。
哑巴接了,塞进怀里,然后朝北边抬了抬下巴。
石九点头,带着沈渡走了。
走出一段,沈渡才问:"他……"
"回水渡的哑巴。"石九说,"他不说话,可这河上,没他不知道的事。谁要过河,谁的底子干不干净,他眼一搭,就知道。"
沈渡没说话。他想起哑巴看他的那一眼。那一眼,像把他半阴的根子,从头到脚看穿了。
"他那双眼睛,"沈渡低声说,"能看见我。"
石九脚步没停:"这河上的人,多多少少都看得见点什么。摆渡的,眼睛不亮,摆不了这河。"
沈渡又回头望了眼回水渡。哑巴还站在船头,一动不动,像根钉在黑水里的桩。
"他不是天生哑。"石九忽然说,声音压得低,"早些年,他在河上遇见过东西。回来以后,就不会说话了。打那起,他那双眼,就开了。"
沈渡没再问。遇见了什么,石九没说,他也不敢往深里想。这河底下沉的东西,比人知道的,多得多。
第三个渡口,老津口。
老津口是主渡口,比前两个气派多了。
青石码头修得齐整,栈道又宽又平,渡船是条大船,能坐二三十号人。码头上头,还盖了间小棚子,摆渡人住在里头。
老津口的摆渡人姓蔡,人称老蔡。五十来岁,肚子微凸,穿得也体面,一件青布长衫,洗得笔挺。他见着石九,先拱了拱手,笑得满脸堆着:
"石师傅,稀客稀客。"
石九应了一声。
老蔡把师徒往棚子里让,倒了两碗茶,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:"这阵子过河的少,生意难做。你石师傅要过河,尽管开口,我老蔡亲自撑船,价钱好说。"
他说话的时候,眼睛一直往石九的褡裢上瞟。那褡裢鼓鼓囊囊,装的是香烛纸钱,还有几样沈渡认不得的东西。
沈渡站到码头边,看着主渡口。天已经黑透了,老津口的灯最亮,照得河面一片黄。来往的人不少,有挑担的,有赶车的,有牵孩子的,都在等渡船。
有个挑着两筐菜的老汉,蹲在码头上抽旱烟;一个妇人背着熟睡的孩子,在灯下纳鞋底;还有几个半大孩子,在栈道边追着玩。人声、水声、船橹声,混成一片,热烘烘的,把河上的凉气都冲淡了些。
沈渡站在这热闹里,反倒觉出几分不真切。他这双眼睛,看惯了暗处的东西,冷不丁站进这么亮堂的渡口,像踩在别人家的日子里,脚不沾地。
这是"人这一边"的渡口。热闹,亮堂,和问渡口、回水渡那两处,是天壤之别。
可沈渡盯着那盏最亮的灯,心里却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凉。灯越亮,灭的时候,越黑。
石九没多待,喝了茶,辞了老蔡,带着沈渡继续走。
"老蔡这人,架子大,爱讲排场。"石九走在前面,低声说,"可人还算靠得住。就是眼浅,只认钱。"
离开老津口,路上清净了不少。天彻底黑透,河面一片墨黑,连月亮都躲进云里。
"四个渡口,四个摆渡人。"石九走在前面,忽然开口,"陈老头,死守;哑巴,看得见;老蔡,认钱;小夜渡的老把式,稳。"
沈渡听着,没接话。
"你记着,"石九说,"过这条河,别挑亮堂的渡口挑。问渡口虽破,陈老头心不坏;老津口虽亮,老蔡眼里只有生意。真到了要紧关头,能靠得住的,是小夜渡的老把式。"
沈渡"嗯"了一声,记下了。
可这话,他记归记,心里却明白——真到了要紧关头,靠得住的,未必是摆渡人。
第四个渡口,小夜渡。
最北,也最不起眼。
一条土路通到河边,没有码头,没有栈道,就一艘小乌篷船,泊在岸边。船头一盏灯,不大,也不暗,稳稳地亮着。
摆渡人是个老把式,须发都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河里的波纹。他见石九来,也不寒暄,只"嗯"了一声,把船头的灯拨了拨。
"过河?"老把式问。
"过。"石九说。
老把式没再多话,解开缆绳,招呼师徒上船。
沈渡上了船,坐在船尾。老把式撑篙,小船离了岸,往黑河里去。
这小夜渡,是四个渡口里最北的,离断灯峡最近。沈渡听石九说过,小夜渡的灯,是从残火上分出来的火苗里,最稳的一豆。因为离得近,油也供得上。别的渡口灯暗、灯灭,小夜渡的灯,始终不熄。
船到河心,四下一片黑。只有船头那盏灯,照着前头一小块水面。老把式一篙一篙撑得稳,篙入水,水响,篙出水,水响,一声接一声,不疾不徐。沈渡低头看那水面,黑得像墨,船走过,只留下两道浅浅的纹,很快又合上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河上的雾,比岸上更重。沈渡伸手,凉丝丝的雾从指缝里过。他忽然想起石九说过,这河,看久了,河里的东西会看你。他没敢多看,把眼抬起来,看船头那盏灯。
沈渡回头看,来时的岸已经看不见了,可那三个渡口的灯,还远远地亮着。
四盏灯。问渡口,回水渡,老津口,小夜渡。从南到北,一字排开。
沈渡忽然想起陈老头那句话——看天。
他又想起阿桃问过的话——陈老头那盏灯,不会灭吧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灯是一盏一盏灭的,从最南边开始,往北,一点一点黑过来。头一个,就是问渡口。
河风迎面吹来,沈渡把手揣进袖里。凉的。
船头的老把式背对着他,忽然说了一句:"后生,别回头数灯。灯数得清,日子就过不下去了。"
沈渡一怔。
老把式没回头,自顾自撑篙,像是随口说的,又像是憋了许久。
小乌篷船破开黑水,往北岸去。沈渡坐在船尾,到底没再回头。
可那四盏灯,已经一盏不落地,亮在了他心里。
他知道,早晚有一天,这四盏灯会一盏盏灭。从南边的问渡口开始。等灭到小夜渡,这河,就真黑了。
到了北岸,老把式把船泊稳,也不收钱,只朝石九摆摆手。石九从褡裢里摸出几个铜板,塞进他手里,老把式才收了,揣进怀里。
师徒上了岸。沈渡回头,最后望了一眼那盏小夜渡的灯。它还亮着,稳稳的,像这黑夜里,最后一口气。